六月初,琉璃厂方圆几里骤然被官兵封了个严实。商户们倚着门框叹气,这戒严令一下,连只麻雀都飞不进来,生意自然断了流。可官面上的文书写得冠冕堂皇,“肃清奸宄,整顿风气”。
只有警局上下晓得,症结在西街口那座永兴寺。这二百年的古刹早没了香火气,自打纪晓岚奉旨修四库全书起,琉璃厂成了文脉汇聚之地,僧人们便陆续散了。如今正殿的金身佛像落着灰,前后两进院子全是新式报业的天下。
后院十几个报业作坊,前院门楣上挂着《京华风评》《时政摘要》等二十多家报馆的铜牌,更有三家“派报社”专司发报。每日天蒙蒙亮,这里就挤满了挎着布包的报童。
常灏南握着戒严令心知肚明,所谓查缉犯罪不过是个幌子,真正要掐住的是各家报社即将刊发的消息!尤其是关于北洋政府与外蒙、毛熊签订密约的内幕。
他虽奉命行事,却特意嘱咐手下:“各处巡警需牢记三点:报童不许刁难,商户不得骚扰,见了主编先生们恭敬些。”
那些巡警都是人精,私下嘀咕:“为难孩子能捞着什么?穷得叮当响还落个骂名。商户倒有油水,可这琉璃厂的买卖,咱们碰不得……”话到这儿总要咽回去半句。
这琉璃厂不同别处,实则是京城最大的洗钱窟。来京办事的各处官员深谙“囊中无钱休进京”的道理,但明目张胆收受银钱到底不体面,还容易惹祸上身。
于是催生出这般精妙的规矩:若某位大人要办寿宴、娶姨太太,或公子要进学,早有门人放出风声:“王大人近来痴迷明代书画”。
不出半天时间,琉璃厂的古玩铺子里便会出现一幅难寻的明代大家字画,标价二万大洋。远超此类作品实际成交,看似十分荒谬,但不愁买家。
求办事的官员心领神会,当即重金买下,捧着锦盒登门道贺。待宾客散尽,掌柜的趁着夜色从后门溜进府邸,将银票如数奉上,只留一二千大洋作为“保管费”。一桩权钱交易,就这样在墨香纸韵间洗得干干净净。
这是京城里心照不宣的规矩,正因如此这些臭脚巡根本无需常灏南提醒,他们绝不敢逾越雷池,去触这个霉头。谁知道掌柜背后站的是谁?他们心里那本账,算得比谁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