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绾被推倒在地,回头看见王曜肩头箭羽颤动,面色骤变。
她扑上前扶住王曜,触手尽是湿热——那是血,正从甲缝中不断渗出。
“你……你为何……”
丁绾声音发颤,眼中瞬间涌上泪光。
她看着王曜因疼痛而苍白的脸,看着那支深深嵌入甲胄的箭矢,只觉得心像被狠狠揪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
这一刻,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些年独自撑持家业,面对夫族觊觎、商敌倾轧,她早已学会将心层层包裹,不让人窥见半分柔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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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便是对王曜,那个年轻却沉稳、有抱负也有担当的太守,她也只敢将那份朦胧好感深埋心底,用疏离和礼节小心掩藏。
她告诉自己,他是太守,她只是商贾;
他有妻室,她只是合作伙伴。
她与他之间,当止于商务往来,止于利益共赢。
可此刻,看着他为她挡下这一箭,看着他甲胄间绽开的血花,那些理智的藩篱轰然倒塌。
原来心早已不由自主。
“别哭……”
王曜咬牙挤出两个字,右手撑地欲起,却因失血乏力,又跌坐回去。
箭伤处传来阵阵灼痛,他能感觉到箭镞卡在肩胛骨缝里,稍一动弹便钻心地疼。
细鳞甲本可抵挡寻常刀箭,但这一箭正射入甲片连接处,又是近距离发射,竟穿透了防护。
丁绾的泪水终于滚落。
她想为王曜包扎,可箭矢深深嵌入甲胄,根本无法处理,只能用手按住伤口周围,试图止住血流。
血从指缝间渗出,温热粘稠。
“府君!”
李虎的怒吼从战团中传来。
他刚斩杀一名贼人,回头便见王曜中箭倒地,顿时目眦欲裂。
这位憨直的汉子爆发出骇人的凶性,圆盾猛撞,将面前贼人撞得胸骨塌陷,环首刀如旋风般横扫,又一名贼人断腿倒地。
“结阵!护住府君!”
李虎咆哮,率剩余八名亲卫且战且退,向王曜靠拢。
这些亲卫见主君受伤,也都红了眼,刀盾配合愈发狠厉,竟将十余名贼人逼得节节后退。
丁绾的家丁此刻也只剩六人尚能站立,但他们见王曜为救主人负伤,皆感佩奋起,拼死挡住扑来的贼人。
一名老家丁被砍中后背,仍死死抱住一贼双腿,任由另一贼刀劈肩胛,就是不松手。
另一家丁趁机挥刀,将那贼人捅穿。
战局至此,贼人已死伤二十余人,只剩五六人尚在顽抗。
蒙面头领在苇子荡中看得真切,心中又恨又惧。
他本想趁乱再射一箭,可李虎已率亲卫护住王曜,圆盾层层叠叠,再无机会。
“头儿,撤吧!”
独眼汉子捂着流血的手臂,踉跄退回苇子荡。
“弟兄们折了大半,再打下去……”
蒙面头领盯着远处被众人护在中间的王曜,盯着那支还插在肩甲的箭矢,眼中闪过不甘。
就差一点!就差一点就能杀了这小儿!
可他也知道,今日事已难成。
李虎等人悍勇异常,再拖下去,恐怕连自己都要栽在这里。
“走!”
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字,转身没入苇子荡深处。
余下贼人见头领遁走,也无心恋战,虚晃几刀便四散奔逃。
李虎本欲追击,可回头见王曜面色惨白,肩头血流不止,只得咬牙止步。
“穷寇莫追!先救府君!”
战声渐息,驿道上只余一片狼藉。
二十余具贼人尸首横陈道旁,血浸黄土,腥气扑鼻。
王曜这边,十五名亲卫战死四人,重伤两人;
丁绾的十三名家丁战死八人,重伤三人,能站立的只剩两人。
战马倒毙八匹,余者皆带箭伤,哀鸣不已。
李虎令亲卫警戒四周,自己快步来到王曜身边。
见王曜肩头箭伤深嵌甲胄,这位铁汉也变了脸色:
“府君,这箭……”
“先拔出来。”
王曜咬着牙,额上冷汗涔涔。
他知道箭镞留在体内越久,伤势越重,若拖延到成皋,恐怕左臂就废了。
细鳞甲虽防护周全,但一旦被穿透,反而让箭镞更难取出。
丁绾紧紧握着王曜未受伤的右手,指尖冰凉。
她看着李虎检查伤口,看着那支深深嵌入甲片的箭矢,泪水又止不住地流:
“都怪我……若不是为了护我……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王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
“贼人是冲我来的,即便没有你,他们也会寻机下手。”
他说的是实情。
今日这伏击布置周密,显然预谋已久,绝非临时起意。
贼人对他的行踪、路线了如指掌,必是熟悉成皋之人所为。
李虎检查完伤口,沉声道:
“府君,箭镞入骨约两寸,甲片卡住了箭杆,须得先卸甲。”
两名亲卫上前,小心翼翼地为王曜卸去肩甲。
甲片连接处的皮革已被血浸透,卸甲时牵动伤口,王曜疼得浑身一颤,却硬生生忍住没出声。
甲胄卸下,露出里面浸血的赤色中衣。
箭矢深深扎入肩肉,只余半截箭杆在外。
“府君,忍住了。”
李虎深吸一口气,左手按住王曜肩头,右手握住箭杆。
王曜咬紧牙关,点了点头。
李虎猛然发力!
“呃——”
王曜浑身剧颤,咬紧的牙关中溢出闷哼。
箭镞离体的瞬间,一股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李虎满手。
王曜眼前发黑,几乎晕厥,却硬挺着没出声。
丁绾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绞,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。
李虎迅速用撕下的干净布条按压伤口,又从怀中取出金创药粉——这是军中常备之物,他随身携带。
药粉撒在伤口上,血势稍缓,但仍在汩汩外渗。
“须得尽快回城找大夫缝合。”
李虎麻利地包扎伤口,动作又快又稳。
“府君失血不少,不能再骑马。来人,用门板做担架!”
亲卫们立刻动手,拆下路边一处废弃茅屋的门板,铺上从贼人尸首上剥下的干净衣袍,制成简易担架。
众人小心翼翼将王曜抬上担架,丁绾一直跟在旁边,不时用衣袖为王曜拭去额上冷汗。
“虎子。”
王曜缓过一口气,声音虚弱却清晰:
“查验贼人尸首,看看有无线索。还有,俘虏要留活口。”
“诺!”
李虎这才想起还有两个被擒的贼人,方才激战时被亲卫打残了捆在道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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