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家宴

“那是你被赶出来,我是陪你出来。”蒋校长纠正他。

“对对对,您陪我。”顾长柏憋着笑,“还有炒股那次,咱们仨凑钱买的那只股票,最后赔得只剩裤衩。”

蒋校长的嘴角抽了抽,似乎是想笑,但又觉得现在这个身份笑出来不合适,最后面部表情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:“那只股票……不提也罢。”

顾长柏发现,这位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蒋先生,谈起当年的糗事,居然也有点不好意思。看来不管当多大的官,年轻时候的黑历史是抹不掉的。

“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?”蒋校长突然问。”

顾长柏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:“您说那位?挺好的,上次见他还让我替他向您问好。”

蒋校长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车里又安静下来,但这次的安静,没那么尴尬了。

车子在一座灰色建筑前停下。

顾长柏下车,抬头一看——广州陆海军大元帅大本营。门口站着卫兵,威风凛凛。

“跟我来。”蒋校长领着他往里走。

穿过几道门,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。蒋校长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
门推开,顾长柏往里一看——

好家伙,一屋子熟人!

刚才开车嘲讽他的那个圆脸男人——也就是他亲爹顾维翰,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一脸“没想到吧”的欠揍表情。

圆脸旁边还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中年人,看着都有点眼熟,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
而最中间的主座上,坐着一个老人。

老人穿着灰色长衫,头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,目光炯炯。他看见顾长柏进来,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。

顾长柏愣了一下,然后脱口而出:“老师?”

老人哈哈大笑:“好小子,还记得我这个老师!”

顾长柏当然记得。九岁那年,有个广东小老头来他家借钱,他爹二话不说就借了。后来那小老头在法租界洋泾浜开了个学堂,他就被送去跟着读书。虽然只读了一年,但那一年里,小老头给他讲了很多东西——中国的过去,世界的现在,未来的可能。

“老师,您怎么在这儿?”顾长柏走过去,很自然地站到老人面前。

孙先生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这是我家,我不在这儿在哪儿?坐吧。”

顾长柏刚坐下,就注意到孙先生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素雅的旗袍,气质温婉,正含笑看着他。

“这是宋女士。”孙先生介绍道,“你可以叫师母。”

顾长柏赶紧站起来,规规矩矩鞠了一躬:“师母好。”

宋女士笑着摆摆手:“别这么拘谨,今天是家宴,放轻松。”

家宴?

顾长柏偷偷瞄了一眼他爹,他爹冲他挤了挤眼睛,意思是“小子,你面子挺大”。

蒋校长站在门口,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按说他应该留下,但中山先生没发话,他又不好自己坐下。

钟山先生好像这才注意到他,摆了摆手:“介石,你先去忙吧。”

蒋校长点点头,正要转身离开。

“蒋委员,”顾长柏突然开口,“要不留下吃顿饭?”

这话一出,屋子里安静了一秒。

蒋校长的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。

顾长柏眨眨眼,笑着看向中山先生。

钟山先生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
宋女士也笑了,对蒋介石说:“蒋先生,要不就留下一起?”

蒋校长心里其实是想留下的。能跟钟山先生一起吃顿饭,这机会多难得。但他更清楚,钟山先生让他走,那就是有话要跟顾家父子单独说。

他看了一眼顾长柏,那小子正冲他挤眉弄眼,意思大概是“我帮你留了,留不留看你”。

蒋校长心里叹了口气。这小混蛋,关系硬得离谱啊。

“不了,”他摇摇头,表情恢复了一贯的严肃,“还有公务要处理。你们慢用。”

说完,他转身出门,顺手把门带上。

走出大元帅府,蒋校长站在台阶上,望着远处的天空,突然有点感慨。

当年在上海,他和这个半大小子,一起逛青楼、赌场、炒股,他输得一塌糊涂,小混蛋赢的一塌糊涂,后来他跟着小混蛋买,小混蛋和他一起跌的一塌糊涂。那时候谁能想到,那个帮他付嫖资的小屁孩,居然是总理的学生?

他摇了摇头,上了车。

车里,司机问:“蒋先生,回筹备处吗?”

“嗯。”

车子发动,驶入暮色中的广州街道。

大元帅府内,家宴正式开始。

说是家宴,其实也没几个人。钟山先生、宋庆玲、顾维翰、顾长柏,还有几个钟山先生的幕僚,都是熟面孔。

“长柏啊,”钟山先生夹了一筷子菜,“听说你考了第一名?”

顾长柏嘿嘿一笑:“运气好。”

“运气?”顾维翰在旁边插嘴,“从小到大走路捡钱的主儿,跟我说运气?”

钟山先生和宋庆玲都笑了。

“维翰啊,”钟山先生对顾维翰说,“你这儿子,可比你当年强多了。”

顾维翰立刻接话:“那是,我儿子嘛!”

顾长柏翻了个白眼:“爹,您刚才开车路过,就为了说那句?”

顾维翰理直气壮:“我看你站在路边发呆,就想提醒你一下,别考了第一就飘。”

“那您倒是下车啊,摇下车窗说一句就跑,算什么?”

“我忙着呢,没空下车。”

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,斗得不亦乐乎。孙和宋庆玲在旁边看着,笑得合不拢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