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那首边塞,沙场日落驼铃断,戍垒烟销雁字迷,放在江南诗社里,算得上好句子。”

“那他为什么……”

“他是被自己的傲气耽误了。”

王砚明把袖口上沾的一点墨迹弹了弹,墨迹已经干了,弹不掉,说道:

“从小到大,周围的人都说他有才。”

“说着说着,他自己也信了,信到后来,他分不清别人夸的是他这个人,还是他的诗。”

张文渊倒着走的步子慢下来。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看见别人比他强的时候,他的世界就塌了。”

张文渊不说话了,正过来好好走路。

走了几步,又开口了。

“砚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作词的时候,怎么想的?”

“就站在那里,闭着眼睛,然后睁开,提笔就写。”

“好像那些句子本来就长在你脑子里,你只是把它们抄出来。”

王砚明没有马上回答。

他想起昨天夜里。

养正斋里油灯结了几次灯花,朱平安送来的那本《陈氏集解》摊在桌上。

纸页黄得像隔夜的茶渍,抄书人的小楷工整到近乎刻板。

他读到是非成败转头空这句时,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。

不是陈氏集解里的句子。

是他自己的句子。

但读到这里时,那句话忽然从纸页和纸页之间的缝隙里浮上来,像一尾鱼从深水里慢慢游向水面。

他做的,只是把它捞起来。

“本来就在那里。”

他说。

“哪里?”

张文渊更加疑惑了。

“脑子里,心里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,就是,它本来就在那里。”

“我只是把它抄出来。”

王砚明笑着说道。

张文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
“算了,不想了。”

“反正唐百川那张脸,我能笑一年。”

李俊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。

“你笑一年,他记一年。”

“他记他的。”

“砚明能写一首,就能写两首。”

“他记到明年,砚明又写出十首来了。”

“他记得过来吗?”

张文渊得意道。

范子美笑了一声。

栗子已经吃完了,他把沾在手指上的栗子碎屑拍了拍。

几个人走了一段,街灯渐次亮起来。

不是府学附近那种石柱灯笼,是铺子门口挂的纸皮灯笼,圆的,扁的,长的,方的,烛火从纸皮里透出来,把整条街照成暖黄色。

李俊忽然开口道:

“今天诗会上,有好几个人找了我。”

“找你干啥?”

张文渊扭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