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早,瑞春园的门还没开。
卖早点的挑子从门前经过,蒸笼的热气飘进檐下。昨日散场留下的茶盏已经收走,戏台却仍封着,鼓架、帘绳和地上的标记都没人动。
谢知衡站在屏风后,等工匠拆那枚断钩。
工匠先在木撑四周垫了布,没有直接拔钩,而是连着一小块木头一并取下。铁根嵌得深,稍一用力,木头便发出细碎的裂声。
杜成安托住底下的木盘。
残端露出来,比从正面看时更长一些。铁钩原本弯出去的部分折断了,余下的尖棱朝斜上方翘着,藏在屏风后侧。
“谁装的?”谢知衡问。
园中管杂事的老陶站在一旁。
“从前挂灯用。后来挪过一次,嫌碍事,拿锤子敲折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春日里。”
“敲折以后,没磨平?”
老陶看着那截铁根,声音低下去。
“在后头,想着没人碰。”
谢知衡让书吏记下,又问平日屏风放在哪里。
老陶指向更衣处另一侧。
“往常贴墙。昨日何先生说衣箱拿着不便,往外挪了些。是谁挪的,我没见着。”
这也须另查。
一枚残钩,一次挪动,都不能单独解释人怎样死去,却让那个原本看不见的危险,终于摆到了桌面上。
苏见微复验完,已近午时。
她把图纸压在镇纸下,将衣物破口、伤口位置与伤道所见分别说明。
后肋那一处伤深入胸内,有明显积血。囚衣与衬衣相应处的损伤,不是平整利落的一线,边缘带着牵扯。断钩残端的宽窄、形状与伤处可以相容,附着的绛色细线也与囚衣相近。
“这些能支持撞上残钩。”她说,“但沾在铁上的东西,眼下不能分出是谁的血。布线相近,也不能只凭颜色便认死。”
谢知衡看完,点了点头。
那柄窄刀仍留在物证里。
刀能否造成类似损伤,需要一并考虑,不能因为找到了更顺的解释,就把不顺的东西丢开。
“马有田指的位置呢?”
“照他昨日未见残钩前的说法,何先生退向屏风,右后侧先碰上,位置合得上。”
“要再走一次。”
他们用木条标出残钩原来的高度,只叫马有田指认自己站位与推人的方向,没有让人真正跌撞。
老人看见木条,膝盖便软了一下。
杜成安扶住他,让他站稳。
“只指位置,不必碰。”
马有田伸出手,指向两步外。
“我在那里。他往外走,我抓了袖子,他甩开。我又上前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停住。
手掌悬着,终于慢慢朝前送了一下。
谢知衡让书吏将动作记下,没有替他补出“只推了一下”几个字。
推搡的位置、身体退行的方向,与他先前所述相合。
屏风被撞后轻微移位,底座一边留下的新擦痕,也在对应方向。
几处材料逐渐接上。
它们仍须连同口供一并送审,却已不再是单凭一个人的悔话来解释死亡。
阿穗记起了水盏旁的一件小事。
她递水时,何振庭接过盏,先没有喝,而是向她要了块干净布。
“我说手巾不就在他手里么。”
小姑娘坐在凳上,两脚并着。
“他说脏了,不能再用。让我去拿叠衣裳的白布,随便一小块。”
“拿来了?”
“拿了。可他没要,叫我放在凳上,说来不及了。”
那块白布后来仍在长凳边,叠着,没有使用。
谢知衡问:“他说来不及之后,还交代什么?”
阿穗低头想了很久。
“叫我去前头看看师娘坐下没有。”
“你去了?”
“去了,回来说坐着了。他就点头,让我催秋声别乱转,候好场。”
陆秋声一直以为何振庭上场前仍在生他的气。
听见这句时,他站在门外,手慢慢扶住了帘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