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州青浦港外三十里,有个渔村。
村子不大。
靠海吃饭。
男人出船,女人晒网,老人修篓,孩子们就在潮水退下去的泥滩上摸螃蟹。
林潮今年十五。
他爹是船户,年轻时替高氏拉过粮,也替州府运过盐。
他娘会织网。
妹妹林小满才七岁,最喜欢坐在门槛上,等他从海边回来时,偷偷把他竹篓里的小鱼翻出来看。
这天傍晚,海风很软。
林潮背着一小篓海蛎子,从滩涂往村里走。
几个少年跟在后面,满脚泥,笑得没心没肺。
有人说:
“听说燕军快来了。”
另一个少年压低声音:
“我叔从城里回来,说燕军不抢百姓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!他说燕军进城,先封府库,再贴告示。谁敢扰民,斩。”
有人不信。
“哪有不抢人的兵?”
林潮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篓子里的海蛎子,嘴角却忍不住扬了一下。
他听过燕军。
听过很多遍。
有人说燕军凶得很。
杀胡人。
杀贪官。
杀世家。
杀到黄河都红了。
也有人说,燕军来了之后,穷人能分到粮,田契要重新查,豪强欠下的人命债也要一笔笔算。
以前林潮不太敢信。
可这两日,港口里已经有人偷偷说,陆沉败了。
那个前朝七皇子,立朝称帝的陆沉,带了二十万兵去打燕王,结果被燕王反手围死在白石城。
连人都被活捉了。
南边这些老爷们,慌了。
高氏的族人把粮船一艘艘往外调。
州府里的官吏忙着烧文书。
从前打人最狠的港丁,现在见了百姓,声音都小了些。
林潮觉得,天也许真的要变了。
他想起他爹昨晚说的话。
“燕军要是真来了,咱们家以后说不定不用再给高氏白跑船。”
他娘也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爹这条命,早晚得折在那些粮船上。”
林小满坐在门槛上,抱着一只破布老虎,仰头问:
“哥,燕军来了,会给我们糖吃吗?”
林潮那时候拍了拍她的头。
“会。”
“燕军可厉害了。”
“他们打跑胡人,也打跑坏人。”
想到这里,林潮脚步更快了些。
今天收成不错。
海蛎子能卖一点钱。
再留几个给娘煮汤。
小满肯定又要抢最大的那个。
他穿过一片矮松林。
再往前,就是村口的土路。
往常这个时候,村里该有炊烟。
有狗叫。
有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。
有老人坐在石头上骂海风湿骨头。
可今天没有。
林潮脚步忽然停住。
前面的天空是红的。
不是晚霞。
是火。
浓烟从村子的方向滚起来,一股一股,像黑色的蛇,顺着海风往天上爬。
林潮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下一刻,他撒腿就跑。
竹篓从肩上滑下来,海蛎子滚了一地。
他顾不上捡。
“娘!”
“爹!”
“小满!”
他冲出矮松林。
村子已经烧起来了。
茅屋倒了半边。
渔网被火点燃,噼里啪啦地卷成黑团。
村口那条老黄狗倒在路边,身下全是血。
几个穿短甲、扎窄袖、腰间佩弯刀的人站在井边,正把一个老人从地上拖起来。
老人还在求饶。
下一刻,刀光一闪。
声音没了。
林潮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。
他看见村里的人被赶到空地上。
男人跪一排。
女人孩子缩在一起。
有倭兵在笑。
他们说着林潮听不懂的话。
也有人用生硬的汉话喊:
“船户!”
“铁匠!”
“会修船的,站出来!”
“敢藏,死!”
一个高氏私兵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名册。
他指着跪在地上的人。
“这个会补船底。”
“这个会看潮。”
“那个老头会修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