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兆上标注的位置在罗浮仙舟的东区,远离商业街的喧嚣,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小径往深处走,两侧的围墙越来越矮,绿植越来越多,空气里的竹叶清香也越来越浓。
兰裳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,嘴里念叨着“这地段不错”“离商港也不算远”“租金应该不便宜”,镜流则安静地走在离左手边,始终保持着能随时攥到他袖口的距离。
小径尽头是一扇木门,没有将军府那样的高门大院,就是两扇对开的素面木门,门环是铜制的,样式朴素,敲上去声音沉沉的。
离推开门,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眼。
院子比他想象中大,但布置得很简约。
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从门口通向正厅,路两侧是一片竹林,竹子种得疏密有致,晚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,几片竹叶被吹落在石板上,颇有几分隐居的韵味。
正厅左侧有一方不大的水池,池边搁着几块未经雕凿的石头,石头缝里长着几丛不知名的花草。
整个院子只有一层,正厅加两侧厢房,屋檐低矮,木柱上刷着暗红色的漆,没有雕梁画栋,只有最朴素的直线条。
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微微颔了颔首。
腾骁那个人,表面上五大三粗,说话跟打雷似的,茶也泡不好,但能坐上将军位子的人,心不可能不细。
这座宅子从地段到布局到风格,每一样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偏好上,僻静,不临街,有竹林,不豪华,不显眼,适合一个不想被人打扰的人安安静静地住着。
而且从瑶星在舰桥上跟他谈话到现在,满打满算也不过半天时间。
半天之内,腾骁一边处理战后事务,一边安排人找宅子、布置院子、打扫房间,连石缝里的花草都是刚移栽不久的,根部的土还是湿的。
还真是....出乎意料。
他把这份心思记在心里,面上什么都没说,只是迈步跨过门槛,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。
兰裳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,目光从竹林扫到水池,从水池扫到正厅的木格窗,琥珀色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一种离很熟悉的光,那是她在思考这东西值多少时才会露出的表情。
“离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老实说,要不是知道腾骁将军是男人,我都怀疑他对你有意思了。”
离的脚步顿了一下,偏过头,挑起一边眉毛看着她。
“你这脑袋里又在想什么?”
兰裳没有被他那副“你在胡说八道”的表情吓退,反而竖起一根手指,开始掰着数。
“你看啊,先是给你职位绑在身边...”
她掰下第一根手指,“然后替你担保丰饶身份,堵住所有人的嘴...”
第二根,“接着安排宅子,地段、风格、院子里的竹子,每一样都按你的喜好来。”
第三根,“还预支一个月工资——你连一天活都没干过呢,离老板,这不是倒贴是什么?”
她的话刚说完,脑门上就挨了一下。
不是弹的,是离用指关节轻轻敲的,力道刚好够让她“哎哟”一声捂住额头。
“别瞎想。”
离收回手,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,“自己挑房间吧,我们还没吃晚饭呢。”
他说着,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豆糕,弯腰递给镜流。
“先垫着。”
镜流接过豆糕,拆开油纸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她其实也没那么饿。在舰队休息室里她已经吃了几块豆糕,在港口登记处兰裳又给她买了一份便当。
但她没有告诉离。
嚼着豆糕的时候,她的目光落在离的侧脸上,他正站在竹林边,微仰着头打量竹梢上新发的嫩叶,白发被晚风吹起来几缕,跟竹叶的沙沙声搅在一起。
她喜欢看他这副放松的样子,比在苍城茶馆里时更放松一点,虽然只有一点点。
她更喜欢的是,刚才离递豆糕给她的时候,弯腰的幅度刚刚好,语气也刚刚好,就好像这不是一块早就做好的豆糕,而是他专门为她留的。
然后在挑房间的时候,矛盾以一种极其安静的方式爆发了。
这座宅子的布局很简单,正厅居中,左右各三间厢房,一共六间。
离理所当然地选了正厅左手边第一间,理由很简单,离正厅最近,进出方便。
他选完之后就去正厅检查茶具了,腾骁居然连茶具都备好了,粗陶的,跟他将军府里用的一模一样,壶身上还带着烧制时的指纹印。
离拿着茶壶在手里转了一圈,心想这将军府的采购品味倒是很统一。
他刚放下茶壶,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了两个脚步声。
一个轻而碎,一个快而稳。
两个脚步声在他隔壁房间的门口同时停了下来。
离走出正厅,靠在廊柱上,双手抱胸,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镜流站在他房间右侧那间厢房的门口,一只小手搭在门框上,没说话,只是回头看兰裳。
兰裳站在同一间房的门口,手也搭在门框上,低头看着镜流,眉毛微微挑起来。
小主,
“这是我先看中的。”
兰裳的语气很平静,但在“先”字上加重了读音。
镜流没回话,也没松手。
她转过头,那双血色的大眼睛越过走廊,落在离身上。
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:老师,你说。
离靠在廊柱上,白发垂在肩侧,表情纹丝不动。
“隔壁不是还有好几间吗。”
“这间离你最近。”
兰裳和镜流几乎同时开口。
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又同时移开目光。
离我最近...有什么影响吗?
离看着她们,沉默了一息,然后转身走回了正厅。
“你们自己解决。”
他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腾骁备的茶叶比他在将军府喝到的要好一些,但泡法依然不对。
他一边小口啜着微涩的茶汤,一边听着走廊里两个女人用一种极其克制的音量进行着一场拉锯战。
兰裳说“小孩子需要早睡,隔壁那间采光更好”,镜流说“那你睡那间”。
兰裳说“我是大人,需要随时处理公务”,镜流说“你的商行还没开”。
兰裳说“你一个小孩子住离最近的房间有什么用”,镜流说“你住又有什么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