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婧雪不自觉后退一步,裙摆如墨莲般在青石地面上漾开一抹幽影。
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中冰蚕丝帕,那帕角绣着的寒梅纹路硌得掌心生疼——她分明看见人群里那个穿灰布短打的青年时,心口骤然撞进一声旧年的钟鸣。
晨光正漫过演武场的飞檐,将众弟子的影子拉成细瘦的金梭。秦婧雪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,精准锁住第三排靠柱的位置。
云涧抱臂而立,下颌线被日光勾出清凌凌的轮廓,发间沾着片未拂去的银杏叶,倒像是故意缀上的野趣。他的眼神很静,像深潭里沉着的玉,偏生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似的影,竟与记忆里那个替她挡下魔修利爪的少年重叠——那年她十岁,缩在破庙角落发抖,也是这样的眼睛,盛着比月光更暖的光,说“别怕,我护着你”。
“秦长老?”玄尘的声音裹着疑惑飘过来,他刚才看到秦婧雪到来,心里不禁有些惶恐,额角还凝着薄汗,见秦婧雪神色怔忡,忍不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却只看见个平平无奇的杂役模样的青年,
“您认识那位参加选拔的弟子?”
秦婧雪猛地回神,耳尖泛起淡粉。她这才惊觉自己竟盯着人家看了半刻,慌忙错开目光,抬手理了理被风掀起的广袖——那袖上用银线绣的烬渊阁云纹在阳光下流转,显露出她刻意收敛的威仪。
她向玄尘轻轻挥手,腕间玉镯相击,发出清泠的响:
“不必多问。”
转身面向众弟子时,她的脊背已挺得笔直,眉峰微挑,自带三分上位者的凛冽。
可开口时,声线仍带着一丝未压稳的轻颤:“本座是烬渊阁真传(中级)长老,秦婧雪。”
话音落,场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——初级长老们原本还因她突然驾临而窃窃私语,此刻全僵住了:烬渊阁的真传长老共分七阶,每阶又分初、中、末三级,中级真传意味着至少修至天昭境巅峰期,且需通过阁主亲考的“九劫试炼”。
这样的人物,平日里连各峰首座都难见一面,今日竟“只是经过”?
玄尘的后颈瞬间沁出冷汗,忙率众弟子躬身行礼:
“初级长老玄尘,参见秦尊老!方才演练时突感灵力紊乱,正欲查探......”
“不必。”秦婧雪抬手虚按,目光却仍焦着在云涧身上。他的灰布短打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腰间只悬着块粗陶令牌,偏生站得笔直,像株立在乱石里的青竹——这般“普通”,倒衬得周围锦袍弟子个个浮夸。
她忽然想起旧年那个少年也是这般,明明衣衫褴褛,站在血泊里却比谁都挺拔,
“只是感受到一股灵力波动,你们继续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得淡,可初级长老们听得分明:烬渊阁的大佛可不是随随便便到某个地方的。谁不知道秦婧雪三年前单枪匹马挑了魔修巢穴,救回十七名内门弟子?谁不晓她上月刚在“万法论剑”上以一敌三,震得其他宗族和仙门闭了嘴?这样的人物若说“只是经过”,怕是连阁主的茶盏都要惊得晃三晃。
月言倚着廊下的朱红柱子,指尖转着支翡翠簪子,眼尾上挑的弧度里浸着蜜似的笑意。
她本是来陪云涧参加这次云暮之色弟子选拔的,却见秦婧雪现身,便悄悄退到阴影里,此刻见秦婧雪望云涧的眼神,险些笑出声——那哪是看陌生人?分明是见了失而复得的宝贝,连耳尖的红都没褪干净。
她用簪子尖戳了戳自己的纤细手心,心里暗骂道“这女人什么眼神啊?盯着我的人看了半天了。”
月言又歪头打量云涧。看得出来,他的手指修长,指节处有几道浅茧,想来之前常做粗活;呼吸匀得像山涧的风,偏生偶尔睫羽轻颤时,会泄露出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——不是杂役该有的气息,倒像藏着什么翻涌的暗河。
秦婧雪的指尖在袖中掐了个诀,灵识如细网般扫过云涧周身。没有杀气,没有伪装,只有最纯粹的普通灵根气息,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——像春溪漫过青石板,像旧书里夹的干梅香。
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,她在秘境迷路,是那个少年割了自己的手腕,用血引她找到出口;想起她被诬陷偷学禁术时,是他跪在戒律堂外三天三夜,替她求来重审的机会。
后来魔修追杀,他们走散在迷雾森林,她找了他十年,却连块衣角都没寻着。
“秦长老?”玄尘小心翼翼唤了一声,“您......可是身体不适?”
秦婧雪猛地回神,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按在了心口,那里跳得厉害,像要撞破胸膛。她勉强扯出个笑,却比哭还僵:
“无妨。”目光掠过云涧时,喉间忽然发紧——他的左眉骨上有道淡白色的疤,像片落在雪地上的柳叶,正是当年为她挡暗器留下的。
“秦长老慢走。”玄尘不敢多留,忙领着弟子们退下。
初级长老们跟在后面,脚步放得极轻,连呼吸都屏住了——谁敢惹这位煞神?方才秦婧雪扫过来的那一眼,分明是“再啰嗦就罚你们扫三个月茅厕”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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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言见人都散了,才施施然走过去,倚着云涧身侧的柱子,红唇弯出个狡黠的弧度:
“哎呦,小公子,方才那秦婧雪盯着你看,莫不是你偷了她身上的玉佩?”
云涧抬眼,目光清透如溪:“这是什么话,未曾相识。”
“哦?”月言凑近些,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,
“那你左眉骨的疤怎么来的?我方才可是在一个外门弟子身上发现了在藏经阁翻旧档,看见十五年前烬渊阁有个内门弟子,为护真传弟子挨了魔修三枚透骨钉,疤的位置可是和如今的你一模一样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