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寝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玉睁开眼,目光落在帐顶那道暗金色的绣纹上,停了片刻。枕头底下那封密报硌着他的后脑,他伸手摸出来,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,折好,塞进枕头最深处。
门外有人轻叩了三下。
“进。”
张伟推门进来,脸色白得厉害。他手里攥着一封密报,封口是三道蜡,中间那道已经被他指甲掐出了裂纹。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陛下,北方草原部落出事了。”
李玉坐起来,披上外衣,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。
张伟把密报递过去,声音压得很低:“暗卫昨夜送来的——阻卜部已经集结完毕,铁木尔帐下聚了至少三万人。其馀几个小部落也正在往北面赶,估计……五日内能凑到四万骑。”
李玉展开密报,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和地名。他的手指停在“距边境约三百里”一行字上,轻轻点了点。
“三百里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,“骑兵急行军,三天就到了。”
张伟脑袋垂得更低:“臣已经让沿途驿站加强警戒,边军也在调动中。但是陛下——咱们的主力还在西域那一带没撤干净,金陵这边的禁军虽然齐整,真要拉到北边去,粮草辎重的调配……至少得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李玉把密报放在床头的小案上,手指在封口那道裂纹上来回摩挲,“朕等不了半个月,铁木尔也不会给朕半个月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清晨的风灌进来,带着露水和远处早市蒸笼里的白汽味儿。金陵城的屋檐层层叠叠铺展开去,像一片灰黑色的波涛,在晨光中浮着淡淡的雾。远处的城墙轮廓还模糊着,更北边什么也看不见——只有一片铅灰色的天际线,沉默地压在那里。
李玉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有炊烟的味道,也有秋草尚未枯尽的潮湿气息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让禁军开始集结。朕要……北上。”
张伟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很大:“陛下!您身体还没恢复——”
“朕没事。”李玉打断他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三天前朕是差点死过去,但现在朕站在这儿,能说话,能看密报,能下令。这就够了。”
张伟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跪在地上,手掌撑着地面,指节发白。
李玉没有回头,始终望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际线,声音很淡:“朕要让草原部落知道,谁才是天下霸主。朕不能让它们在朕家门口集结完,然后施施然南下抢一把再退回去——它们以为朕刚从西域回来,兵马疲惫,国内空虚,正好啃一口。它们错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容极淡,像刀刃上反出的一线冷光。
“传令下去,让暗卫继续监视——朕要知道铁木尔帐下每一天的动静,他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吃得饱不饱,睡得香不香。”
张伟低下头:“臣领旨。”
他退出寝殿,脚步很快,走廊上的石板被踩得笃笃响。那声音渐渐远去,消失在晨雾里。
寝殿重新安静下来。
李玉站在窗前没动,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。他望着北方,目光穿过层层屋脊和城墙,穿过金陵城外的田野和河流,落在那片遥远的、正在集结兵马的草原上。
“四万骑。”他低声说。
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窗前。晨光在他脸上慢慢铺开,照出眼底那层淡淡的青影——他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好了。西域的报捷文书还在案头堆着,北面的密报又像雪片一样飞来。但他不觉得累。这种紧绷感让他清醒,让他觉得每一寸血肉都在活着,在燃烧。
他想起自己在现代历史课本上看到的那些记载。五代十国末期,北方游牧民族趁中原内乱频繁南下,烧杀抢掠。那一串串数字背后,是无数个滚落的头颅和破碎的家庭。他当时只是划过那些文字,觉得那是历史进程的一部分,是必然。可他现在活在这里,成了那个挡在洪流前面的人。
他不能再让那些数字变成现实。
“铁木尔,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尝一枚苦涩的果核,“你选错了时候。”
──
三天后,金陵城外的禁军大营开始动起来。
骑兵营的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拆掉,卷好,捆上驮马。步兵营的校场上,操练声从早响到晚,刀枪碰撞的叮当声和号令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后勤辎重队的车马在营门前排成一条长长的黑线,粮草、箭矢、草料、药材一车一车地装,装了卸,卸了又重新装——军需官们红着眼睛骂着嗓子,在货堆间跑来跑去。
城中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那股紧绷的气氛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油锅,炸得满城都是嗡嗡作响的猜测和议论。茶楼里的说书人拍着醒木,猜朝廷是不是又要打谁了。酒楼里的商贾皱着眉头,盘算着粮价会涨多少。市井里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,一边挑着担子,一边竖着耳朵,想从路过的士兵嘴里听出点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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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军营。
他穿着常服,披着一件薄斗篷,秋风吹得斗篷边缘猎猎作响。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,但站得很稳,双腿微微分开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那片灰黄色的人潮——那是正在集结的禁军,是他从西域回来后就开始重新整编的那支新军,是经过疏勒城血战淬炼过的铁骨。
“张伟。”他说。
“臣在。”张伟站在他身后半步。
“让虞素问把那批新造的火炮调一半出来,送到前线去。”
张伟顿了一下:“陛下,那些火炮还没完全试射完毕——虞素问上次上折子说,还有几处药膛的点火结构需要调整——”
“战场上调整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草原骑兵不会等她把火药调匀了再冲锋。告诉她,朕不要十成十的准头,只要能在骑兵冲到阵前时响三声就行。”
张伟低头: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要下城墙,李玉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张伟停下来。
“让暗卫那边,把铁木尔最近三个月跟所有见过面的人的名单,送到朕案上。朕要知道他见过谁,谈过什么,有没有人给他出了什么主意。”
张伟点头,快步消失在城墙的阶梯口。
城墙上的风大了起来,吹得旌旗烈烈作响。李玉伸手按住被风吹起的斗篷边角,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军营上。
他看着那些士兵在校场上跑动,看着战马在围栏里嘶鸣,看着炊烟从营地的灶上升起,在秋风中散成一片淡淡的灰雾。那画面像一幅大尺寸的工笔画,细节密密麻麻,每一笔都有人在动。
他忽然想起疏勒城下那场血战。想起那些烧焦的旗帜,那些倒在沙地上的尸体,那些被马蹄踏碎的头颅和骨头——还有艾哈迈德跪在地上时那张不甘的脸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,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
草原部落现在大概也是这种眼神。
它们觉得自己还有机会,觉得自己能在南唐虚弱的时候咬一口。它们从西域那些溃兵嘴里听到了消息——南唐皇帝在西域打了大仗,耗尽了钱粮和精力,主力还没撤回来,国内空虚,正是南下抢掠的好时机。
李玉笑了一下。
它们不知道,他在西域留了三成兵力,让石敢当驻守龟兹和疏勒,根本不是因为他兵力不够——是因为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草原上的狼嗅觉很灵,闻到血腥味就会跟上来。这是本能。
他就是要让它们闻到。
他就是要让它们以为南唐精疲力竭,让它们觉得有机可乘。只有在它们扑上来的时候,他才能一口咬断它们的喉咙。
李玉的手指在城墙的砖石上轻轻敲了敲,那节奏很慢,像某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。
“来吧,”他低声说,“朕在这儿等着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