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拔剑。
剑锋滑出鞘口的声音很轻,像蛇吐信。东边的晨光正从鹰嘴岩顶裂开,一线金黄劈开江雾,正好打在剑身上。李玉眯了一下眼。
他身后五十步,张伟把火把举起来。火把浇过桐油,焰头在江风里扯得笔直,冒出的黑烟被风撕成一条斜线,往北岸飘。
张伟举着火把的手稳得像块石头,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盯着北岸那片灰黑色的影子,脑子里把昨晚对过的射角、风向、火药配比又过了一遍。他跟虞素问在作坊里蹲了三天,试了十七种引信长度——引信太短,箭还没落地就炸;太长,落在湿粮袋上会闷熄。最后定下来的长度,刚好够箭头扎进粮袋两寸后炸开。这是用三个弓箭手的手指头试出来的,那三个人现在还包着手指躺在金陵。
“放。”
张伟把火把往下一压。山脚下,礁石后面,五十条走舸上的弓箭手同时拉开了弓。每张弓的弦上都搭着一支箭——不是普通的箭。箭头裹着浸透桐油的麻布,箭杆上绑着手指粗的竹管,竹管里填满了火药和碎铁片。虞素问管这东西叫“火蒺藜”,她在作坊里取名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炭笔,含糊不清地跟张伟解释:蒺藜带刺,扎进去就扯不出来,这玩意儿扎进粮袋里也一样。弓箭手们不叫名字,就叫“那玩意儿”。
五十支火箭同时离弦。弓弦弹动的声音还没落,第二批五十支已经搭上了弦。三批火箭在江面上空织成一张火网,划破晨雾,划破江风,往北岸那一片灰黑色的粮草囤积处扎下去。
第一支箭钉进粮袋的时候,声音是闷的。箭头扎进麻袋,穿过两层麻布,戳进夯实的小麦里。引信还在燃烧。那个看守粮草的宋兵老黄头正蹲在粮袋后面啃冷饼,听见头顶噗的一声闷响,抬头看见一根箭杆插在粮袋上,箭杆上还冒着小火星。他愣了半息,嘴里还含着饼渣,伸手想去拔。
然后响了。
不是炸。是那种闷闷的“砰”,像用湿被子捂住了一只炮仗。火药在竹管里炸开,碎铁片撕开麻袋,小麦粒像沙子一样喷出来,喷了老黄头一脸。他整个人往后仰倒,不是被炸飞的,是被吓的。脸上嵌着几粒碎铁片,不深,但疼得他惨叫出声。火苗从竹管裂缝里舔出来,舔上麻布,舔上小麦,舔上旁边堆着的干草。
第二声响了。第三声。第四声。老黄头爬起来的工夫,他身后三个粮囤同时开始冒烟。他在粮营待了五年,从来没见过火起得这么快。以前粮营走水,都是从灶房开始,从一盏打翻的油灯烧起来,烧半天才爬到粮袋上。哪像这样——箭一落,转眼间粮囤就变成了蜂窝煤,每个窟窿眼都在往外喷火苗。他张着嘴往后退,脚跟磕在另一袋粮上,踉跄了一下。头顶上更多的火箭嗖嗖飞过,像一群拖着火尾的乌鸦。
北岸的宋军粮草囤积处开始冒烟。起初是几股细细的白烟,从粮袋堆里钻出来,像刚从土里翻出来的蚯蚓,在晨光里扭动。然后白烟变灰,变黑,烟柱越来越粗,越窜越高。一个看守粮草的宋兵从哨棚里探出头来,揉了揉眼睛。烟柱在他眼前扭了一下,炸开一团火光。那个宋兵嘴巴张开,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:“火——走水了——”
没有人应他。周围的哨棚里,睡梦中的宋军被闷响惊醒,光着脚跑出来,看见粮囤方向已经烧成了一片橘红。有人在找水桶,但水桶倒扣在哨棚外头,桶底还冻着一层薄冰;有人在找水缸,但水缸里的水昨晚上被伙夫淘干了洗菜。一个裨将从营帐里冲出来,盔缨歪在一边,扯着嗓子喊:“传令——拆棚子!把粮囤和营帐中间那片棚子全拆了!”但火势太快了。拆棚子的兵还没跑到位置,火头已经越过棚子,棚顶的干草呼地一声着了,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滚进左营。
火箭还在落。张伟站在鹰嘴岩半山腰,左手举着火把,右手指着北岸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,嗓子已经喊哑了:“第三队补左翼!第四队往右偏二十步!那个角落还没烧透——看见没有,就是那片灰顶的囤子!”弓箭手们的手臂酸了,拉弓的速度慢下来。有个年轻的弓箭手拉了三轮就开始手抖,拉到第五轮的时候,弓弦打滑,箭斜着飞出去,落在江里嗤一声灭了。他咬牙又抽出一支,左手虎口上全是血。张伟把火把插进石缝里,抢过一张弓,自己拉。他的右手指节被弓弦割破了,血顺着箭杆淌,他不在乎。他一边拉弓一边在心里算——还剩多少箭?火蒺藜总共造了八百支,试箭用掉一百二,昨晚分给各队的时候是六百五,现在打出去的大概有四百出点头。够。足够了。虞素问说过,这东西不用射太多,只要头三轮扎准了位置,火烧起来之后,剩下的火箭留着打退兵。
鹰嘴岩顶上,李玉把剑举起来。剑尖朝天,冷光一闪。山脚下,石敢当看见了这道光。他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磨刀石,看了一眼,扔进江里。磨刀石溅起的水花还没落,他已经跳上了离码头最近的那条走舸,拔出腰间的横刀,往北岸一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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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起桨。”
五十条走舸从鹰嘴岩下礁石缝里滑出来。每船十二个桨手,六个弓箭手,两个刀牌手。桨叶同时入水,激起的水花在晨光里碎成一片银白。船头劈开浪头,江水翻涌着被推开,浪花里裹着被烧焦的麦壳和烟灰,水面上漂着一层灰黑色的油膜——那是桐油烧尽后剩的残渣。空气里全是焦糊味,混着桐油燃烧的刺鼻烟气,呛得人眼泪直流。船队破开江雾,雾气被火光从底下映成橘红色,每一条走舸都像踩在云上。
石敢当站在船头,脚底板贴着船板湿漉漉的江水,船一颠一颠的,他的膝盖像装了弹簧,稳当得跟站在平地上一样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船上的刀牌手。那些年轻人脸绷得紧紧的,有的在咽唾沫,有的把刀柄攥得指节发白。石敢当收回目光,说了一句:“上岸之后,跟着火走。火到哪,人到哪。别往火里冲,也别跑得比火慢。”他说完就不再开口,盯着越来越近的北岸,眼睛里全是火光。
北岸宋军大营彻底乱了。粮草囤积处的火已经连成了片,火头窜起三四丈高,舔着天边刚亮起来的云层。晨光被烟火遮蔽,天色反而暗下来,只剩下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。灼热的气浪隔着一里地都能感觉到,烫得人脸颊发紧。宋军兵士从营帐里涌出来——有的穿一只鞋,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冷的烂泥里;有的光着膀子,肩膀上还印着草席压出的印子;有的抱着铠甲跑,分不清东南西北,一头撞在拴马桩上磕破了额角。左营和右营之间那片烂泥潭,此刻成了绝路。有人试图从泥潭里蹚过去支援粮囤,一脚踩进去,泥浆没到膝盖,拔不出来,整个人卡在泥里像根木桩,眼睁睁看着火越烧越大,热浪扑在脸上,胡子和眉毛卷起来发出焦味。
火势蔓延的方向跟着风走。北风从江面灌进宋营,火舌顺着风势从粮囤往外舔,舔上左营的营帐,舔上右营的马厩。马厩里的马先闻到烟味,开始尥蹶子踢围栏。马夫们被烟火呛得睁不开眼,解缰绳的手抖得对不准绳扣。二十几匹战马挣开缰绳冲出来,马蹄踢翻了挡路的马夫,撞开燃烧的栅栏,往北边狂奔,跑进营帐间的小道上,把刚从帐子里钻出来的士卒撞得人仰马翻。
宋军将领骑着马在营中奔走,挥着鞭子往人群里抽。“救火!救火!”嘶哑的吼声被火焰吞噬。但水桶在哪里?水缸在哪里?水是从江里挑的,可现在谁还敢往江边跑?江面上,南唐水师的船队正在逼近,船舷上的铜炮已经对准了岸边。一个宋兵提着水桶往江边冲,跑到半路看见江面上黑压压的船队和船头闪亮的铜炮口,腿一软,水桶滚在地上,人跪在泥里爬不起来。
李玉站在鹰嘴岩顶上,从头到尾没动过。他的右手还握着剑,左手背在身后,袖口被江风吹得猎猎响。赵三站在他身后三步远,看着李玉的背脊,咽了口唾沫。李玉的肩胛骨在龙袍下面微微凸起,很瘦,但那副骨头从头到尾挺得笔直。赵三跟着李玉不到三个月,已经学会了看他的背——官家不动的时候,就是在算。官家算好了,就会开口。
“石敢当到哪了?”李玉问。
赵三往前跨了一步。“石将军已经上岸了。北岸西侧滩头,桨手上岸后列了阵。”
李玉点点头,把剑收回鞘。鞘口接住剑尖时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传令。崔林之的炮船往左移五十步,对准宋营辕门打一轮。把辕门打塌,他们就出不来。石敢当不用等炮停,炮一响就往里冲。冲进去之后分两路,左路打宋军左营残兵,右路堵住烂泥潭出口——凡是从火场里逃出来的,一个不留。”
赵三转身要跑,李玉又补了一句。
“还有。告诉石敢当,粮草烧完了就行,不要往火场深处追。赵光义不是傻子,火势一旦过了,他会在北边高地上收拢残兵。咱们的人不能在火场里被烤焦。”他顿了一息,抬起眼看着北岸那一片橘红色的天空,声音沉下去,“跟着火推进。火到哪,人到哪。”
江面上,崔林之的炮船已经调整好了阵型。十二条炮船排成单列横队,船舷朝着北岸,炮窗全部打开,黑幽幽的炮管伸出来。炮手们把火绳缠在手腕上,蹲在炮位后面,等旗号。崔林之站在首舰的艉楼,左手握着船舷栏杆,右手指关节敲着栏杆上的铁环。他管了十五年的水师炮船,从没在江战里这么排过阵——以前都是船对船,炮打船;今天是船对岸,炮打营。靶子大了十倍不止,但也靠得比平时近了不止十步。宋军岸边有弩车,有投石机——虽然现在可能都烧了,但谁知道呢。他等着旗号,眼睛盯着鹰嘴岩。
旗号是红色的,从鹰嘴岩上升起来的。
炮响了。十二门铜炮按顺序开火,炮声在江面上炸开,震得鹰嘴岩上的松林簌簌落下一层松针。炮弹拖着白烟划过晨空,砸进宋军辕门附近的木栅栏里,碎木屑炸得到处飞。有一发炮弹打偏了,砸进辕门旁边的一口锅灶,铁锅被炸飞起来,在空中翻了三个圈,落下来时里面的锅灰洒了一片白。辕门两边的箭楼歪了一下,慢慢塌下去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侧面推,木架子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,然后轰地一声,塌成一堆碎木。宋军大营里的惨叫声更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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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敢当带着三百刀牌手冲进了宋营。辕门已经被炮打塌了半截,烧焦的木桩横在地上,火星溅在士卒的绑腿上,烫出一个个小洞。石敢当第一个跨过那根木桩,横刀抡起来,刀背磕飞一个宋军步卒的短矛,刀锋顺势往前一送,捅穿了那人的皮甲。皮甲很旧,刀尖穿过皮革时发出干硬的撕裂声,里面的血涌出来,顺着刀槽往下淌。石敢当把刀拔出来,手腕一翻,刃口朝外,继续往前走。
“左路!跟我!”石敢当身后哗啦啦跟上七八十个兵,都是他的老部下。这些人跟着石敢当在长江上打了半辈子水战,在船板上站得稳,现在踩在烂泥里照样稳,每一步都扎得实实在在。有个老卒叫魏九,四十多岁了,门牙缺了两颗,跟在石敢当右后方三步远,手里的横刀不是往前砍,而是往两边拨——他不是在杀敌,他是在给石敢当清侧翼,保证石敢当背后没人放冷箭。这是十年水战磨合出的默契,石敢当不用回头也知道魏九在哪。
左营的宋军刚被火势惊得炸了营,正乱作一团,看见石敢当的人马冲进来,第一反应不是迎战——是跑。有人往营帐里钻,营帐里全是烟,钻进就呛出来;有人往兵器架上爬,架子被火烧塌,连人带架子倒进火堆里;有人扔掉兵器往泥潭方向冲,结果陷在泥里动弹不得。石敢当的左路队像一把铁梳子,从宋军左营的西边梳到东边,梳过的地方全是尸体。刀牌手们不追逃跑的,只砍还在抵抗的。姚必学的三个裨将带着人在左营西侧堵着,专门截杀从火场逃出来的溃兵。
右路的一百刀牌手堵住了烂泥潭的出口。泥潭里卡着上百个宋兵,有的陷到大腿,有的陷到腰,越挣扎陷得越深。南唐兵就站在泥潭边上,看着他们在泥里扑腾。有人举起刀要砍,被旁边的什长按住。什长摇了摇头:“别费力气。等火过来,他们自己就不动了。”
火真过来了。北风卷着火焰从粮囤方向灌过来,火舌舔上烂泥潭边上的芦苇,芦苇烧得噼啪响。泥潭里的宋兵看见火往这边窜,拼命往泥里钻,脖子以下全没进去了,只露出一张张扭曲的脸,嘴巴张得很大,喊不出声。火从他们头顶卷过去,芦苇烧完,那股焦臭味才飘过来。那味道不是柴草烧焦的味道,是肉烧糊的味道,夹着骨头烧裂的焦糊味。南唐兵士背过身去,有的直接蹲在地上干呕,有的吓得脸色苍白,被身边老兵给硬拽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