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黎明,北方的天空压得很低,像一块铅灰色的铁板,沉甸甸地扣在草原尽头。
李玉站在临时搭建的观察台上,望着远处南下的尘土。
十万禁军已经在此处集结四天。斥候的密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中军帐——阻卜部的王帐已经拔了,铁木尔的亲卫队正朝南推进,与库鲁台的先锋营在两百里外汇合,骑兵铺开有二十里宽。
身边的张伟脸色有些发白,但声音还算稳:“陛下,前面来报,铁木尔昨天夜里扎营了。距离咱们不到一百五十里。”
“一百五十里。”李玉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数字,“骑兵全速奔袭,一天就到。”
“臣已经命人加固了外围的拒马,三个营的弓弩手在前沿布置了四道防线。斥候每半个时辰一报,前线将士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。”张伟说得很快,像在背一份早就写好的战报,“还有,石敢当前天就已经带水师上来了,在左翼扎了营,虞素问的火炮也到位了,一共十二门,比预定的多出两门。”
李玉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带着草腥味,也带着一股隐隐的马粪味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灰色的云块像城墙一样压过来,底下藏着一整片草原的力量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,走下了观察台。
“陛下——不看了?”张伟追上来。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李玉一边走,一边把衣袖上的草屑拍掉,“一群亡命之徒。”
张伟跟在他身后:“陛下英明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李玉头也不回,“打仗不是靠拍马屁就能赢的,是靠杀人的。”
张伟一噎。
回到中军帐的时候,几个将领正围在沙盘前争论。看见陛下进来,众人立刻噤声,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李玉也不叫起,直接走到沙盘前,扫了一眼上面的旗子。
铁木尔的主帐插在东南角一片高原边缘的地带,左右两翼分别展开,骑兵呈半月形包围之势——典型的草原合围战术,从两侧包抄,把对手围在中间吃掉。他记得这个阵型,在史书上读到过,草原民族攻打汉人城池时最常用的手法。
只是这一次,猎物还没决定好是谁。
“谁主张死守的?”李玉问。
角落里一个偏将颤颤巍巍地举了举手:“是……是末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铁木尔有四万骑兵,全是骑兵,机动性强,正面硬拼我军不占优势。”那偏将顶着压力说,“末将以为,应该依托工事固守,等他们粮草耗尽了,自然就退了。”
李玉没说话,伸手从沙盘上拿起那面代表阻卜部主帐的旗子,转了两下,又放了回去。
“铁木尔不会给你固守的机会。”李玉说,“你守一天,他的游骑就能绕过你的侧翼,把后方的粮道断掉。你守三天,他的部落联军就会从北面渗透过来,把你的退路也堵死。你守七天——到时候你连跑都跑不掉。”
偏将脸色白了白,没敢再说话。
李玉抬起头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。
“朕不打防守战。”李玉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力度,“朕要打——歼灭战。”
“传令下去,禁军出营列阵。”
“石敢当的水师从左翼向北推进,切断铁木尔的退路。虞素问的火炮布置在中军前列,等铁木尔的骑兵冲到三百步内再开火。其余部队,按第一方案布阵。”
众将领齐声应诺。
李玉走出中军帐,抬头望了一眼天空。
铅灰色的云层已经开始裂开,缝隙里透出一丝苍白的光。
“来吧。”李玉低声说。
帘子掀开,帐外的冷风灌进来,带着马蹄声。
战场上已经响起了第一轮号角声。
南下的铁蹄,在草原上响起隆隆的声音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一条黑色的线开始蔓延,像墨汁滴进了水里。李玉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——不是地平线,是人。
是四万骑兵组成的长蛇阵。
他们从北面压过来,隔着五里地,地面就开始震起来。那种震动不是从脚板传上来的,是从小腿胫骨开始往上的。
南唐禁军已经列阵完毕。
前排是持盾的步兵,盾牌焊接在一起,构成了一面移动的铁墙。后排是弓弩手,箭已上弦。再往后,十二门火炮一字排开,黑沉沉的炮口对准了北方的天际线。
李玉站在阵后一个土坡上,张伟立在他身边,手里攥着令旗。
“陛下,铁木尔的骑兵已经进入五里范围了。”
李玉没回答。
他用手指轻轻敲着腿侧的衣料,一下,两下。目光落在那个越逼越近的黑线上。
三里。
铁木尔没有减速的意思。草原骑兵从来不在远处减速,他们会一直冲锋到阵前,然后在最后一刻突然拉起马蹄,用刀锋切开敌人的阵型。
两里。
李玉看见前排的弓弩手手心已经在出汗了。有人开始往后退,但被后面的军官顶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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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……”
李玉终于开口了:“让他们再近一点。”
一里半。
炮手把引信凑近了火把。虞素问的徒弟跪在地上,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陛下——铁木尔已经开始提速了!”
李玉看着那排山倒海一般压过来的骑兵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一闪而过,像刀锋上掠过的一道寒光。
“传令。”李玉说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炮火齐射。”
张伟手里的令旗猛地举起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十二门火炮同时开口。
第一波炮声连大地都在抖。铁弹丸从炮口喷出去,带着尖啸声撞进了骑兵群中间。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被直接打得翻了身,马上的骑手飞出去,砸进后面的人堆里,像石头扔进水面,溅起一圈血肉的涟漪。
铁木尔的阵型乱了。
但草原人的凶悍在于,他们不怕乱。
混乱只持续了几息。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,速度反而更快了。前面的人倒了,后面的人就越过他们的尸体,像潮水一样一层叠一层。
“装填——第二发!”
炮手们疯了似的开始重新装弹。但时间不等人,骑兵已经冲进了八百步的距离。
“弓弩手——放!”
令旗再次挥下。
千余支箭矢同时升空,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,落在骑兵群里。有人中箭落马,被后面的人踩成肉泥。
但这远远不够。
骑兵群像一群饿狼,速度依然不减。箭雨能射杀一部分,但杀不完。
“第三发炮——齐射!”
又一轮炮声,将正面冲在最前面的一整列骑兵掀翻在地。但后面的人已经冲过了炮火覆盖区,战马嘶鸣,刀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双方的距离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