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临念到“窥探命数”时,陆照川先看了许观河一眼。
昨夜药阁后山那条暗廊里,那句“命契,再压三个月”,到现在还钉在他耳朵里。
今夜这场问刑,不是为了定罪。
是为了把那句话埋掉。
雨顺着问刑台往下淌,把他膝边那摊血一点点冲开。
他跪在台中央,双手被锁灵索反剪在背后。索身吃进腕骨,凉得像活物,每回他稍一挣,便往骨缝里再钻一寸。两只手早被勒得没了多少知觉,只剩一阵阵发木。山风灌过石阶,台角铜铃被吹得乱响。台下三百外门弟子一声不吭,雨水打在石面上的声音反倒一阵比一阵清。
“陆照川。”
高台上,执法长老裴照临垂眼看他,像在看一张该签掉的废纸。
“夜里撬药阁禁库的封柜,盗《照骨引》副页,还敢拿它去照内门命火。”
“认不认?”
陆照川抬起头,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里,刺得生疼。他唇边裂了一道口子,说话时带着一点血气,却仍旧清楚。
“我没进过禁库。”
裴照临道:“药阁值守弟子、执夜弟子、内门教习,三人同证,难道都冤你?”
陆照川笑了一下,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他们若真要冤我,三个人不够,三十个也不多。”
台下顿时起了一阵细微骚动。
台下不知是谁低低咕哝了一句:“七息那个,也有今天。”
近处两名外门弟子下意识偏头看他,一个盯着他膝边那摊血,一个盯着他丹田,像在看一盏终于熄干净的灯。
“当年试灵石亮到第七息的,就是他。”
“执事不是连夜把他名字挪进待选内门那页了么?”
“挪了又划。第二天那道墨,拖得半页都是,像怕外门谁看不见。”
裴照临右后侧撑着一柄青骨伞。
许观河就站在伞下,白衣整得过分,连袖口都没沾上半粒雨珠。陆照川看过去时,对方的目光正落在他被锁住的手腕上,停了一瞬,才慢慢抬到他脸上。
那一下收得太稳,反倒比冷眼更假。
“裴长老。”许观河这才开口,语气还是那副温和样子,“陆师弟在外门跌了三年,人也早废了大半。若只是错听错看,废去修为、逐出宗门,已经够了,不必再取他性命。”
台下几道压着的呼气声这才松开。
“许师兄还是肯留手。”
“换别人,谁还替他开这个口。”
陆照川盯着许观河,胸口那点冰冷怒意忽然烧了一下。
昨夜那句“命契,再压三个月”又在耳边滑了一遍。
他不知道什么叫命契,却知道自己这三年每回行功都像有人隔着骨头抽他命火。这三个字,多半就压在那上头。
“逐出宗门?”裴照临淡淡道,“若只是偷书,自可如此。可他窥探的是命数,是禁忌。栖霞宗不能留这种祸根。”
陆照川咬紧牙关,膝骨被锁灵索拽得咔响了一声。
陆照川舌尖顶着血。
裴照临念那些罪名时,连一丝火气都没有,像只是在把纸上的字照着念完。
许观河那句“逐出宗门”来得也巧,刚够台下那些人把气松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