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舟停下后,四周更静。
那座半沉渡碑斜插在灰水里,碑面生满湿苔,边角全被水啃钝了,只剩那个“谢”字还沉得住,像一枚旧钉,死死钉在这片废水中央。
陆照川袖中残碑一下一下发烫。
不是先前那种试探。
是催。
像有东西在碑里抬头,要他过去。
沈孤舟先开口:“别急着碰。”
他盯着那块渡碑,声音压得很沉。
“旧渡场的碑,不是给人看的。它既然还立着,就说明下面的账没烂干净。”
苏晚渔也收了平日那点锋气,掌心墨线已经悄悄铺开,贴在船帮与船底骨缝里。
“碑周围水势不动。”
“不是浅,是锁住了。”
她抬眼看向陆照川。
“你若真要过去,我只能帮你稳半刻。半刻后它若翻起来,整条船都得被拖进去。”
陆照川没答,目光只落在那块碑上。
那一个“谢”字越看越沉,像不止是姓名,更像一道印。
谢不平当年在骨海道留下的,不只是杀局,不只是欠债。
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地方。
或者说,至少有一段时间,这条旧水路认他。
陆照川抬脚,踏上船头最前那块外探的舟骨。
灰水离他不过数尺,潮气扑在脸上,带着老石腥和一点极淡的焦糊味,像有什么东西曾在这里被烧过,又被硬生生压灭,只剩下焖在水底的余烬。
沈孤舟盯着他背影,眉骨绷起。
“你想清楚。”
“借碑不是看景。”
“知道。”陆照川道。
“知道你还去?”
“这地方在等我。”
这句话一落,袖中残碑骤然重了一截。
不再只是发热。
像有一块真正的石头忽然压回他臂弯,带着阴冷硬意,把他整条手臂都坠得微沉。
陆照川五指张开,缓缓按向前方虚空。
没有碰到水。
先碰到了一层无形的阻力。
那阻力很薄,却很硬,像一张被潮气泡透后又风干的旧纸,贴在碑与渡场四周。他掌心命火一催,那层东西立刻发出极轻的嘶声,像纸边被火舌舔了一口。
下一瞬,半沉渡碑表面的水苔无声炸开。
一圈墨绿碎屑贴着水面散出去。
沈孤舟脸色沉下,竹篙已经横到手中。苏晚渔也猛地并指,船底阵线一寸寸亮起暗色微光,像给这条骨舟钉上了一圈将裂未裂的筋。
陆照川却没退。
他掌心继续压下。
那层无形阻力被他一点点按凹,终于裂出一道细线。
咔。
声音不大。
整片旧渡场的水却同时轻轻一颤。
不是起浪。
而是水底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,缓缓翻了个身。
“回船上!”苏晚渔厉喝一声。
她话音刚落,碑后灰水里忽然浮起一串暗红气泡。气泡不大,破开时却带出一股很呛的味道,不像血,更像烧裂命契后逸出的焦气。
陆照川瞳孔微缩。
命火。
他闻过这个味道。
红瓶残火里就有过。
只是这里更旧,更死,也更深。
袖中残碑在这一刻轰然一震。
陆照川眼前所有灰色都被猛地拉长,旧渡场、骨舟、沈孤舟、苏晚渔,连同那片死水一起被扯成一道道倾斜残影。耳边先是空,随后才有声音灌进来。
锁链拖地声。
篙尾击木声。
还有很多人压着嗓子的喝令。
他站的地方已经不是骨舟船头。
是另一座更大的渡台边。
天色惨白,水是黑的,渡台两侧插着一排高灯,灯盆里燃的不是火,是一缕缕被压成丝状的青焰。那青焰不大,照出来的光却很冷,把整条水路都切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