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许大茂

许大茂那年十三,比傻柱小一岁,在轧钢厂当放映员学徒。

放映员这活儿在厂里算轻省的,不用出大力,不用抡大锤,就是跟着师傅扛着机器各个车间跑。白天把片子送到各个车间去,晚上放电影的时候把片子装好、灯打亮、幕布挂上,剩下的就是坐在机器旁边看着。有时候片子断了,他拿胶水粘上,接好了接着放。活儿不累,但许大茂这人嘴碎,爱打听事,爱传闲话。厂里谁跟谁好了,谁跟谁闹了,谁家分了什么,谁家丢了什么,他全知道。放映队里几个人都嫌他烦,但也没人真跟他计较,毕竟他年纪小,嘴上又甜,见了谁都叫哥叫姐。

他住在95号院东厢房,跟他爹许富贵、他娘钱秀英一块儿过。许富贵在轧钢厂当放映员,干了十几年了,技术好,人也机灵,在厂里人缘不差。他娘钱秀英早年在娄家当过保姆,后来娄家散了,她就回了家,操持家务。许家不算富裕,但比一般人家强——许富贵有正式工作,钱秀英手也巧,两口子过日子精打细算,攒下了一些家底。许大茂随了他爹,脑子活,嘴也活,但比他爹多了一层油滑。院里的人都说,许富贵是个精明人,但做事有分寸;许大茂是他爹的种,但比他爹多长了几个心眼。

傻柱家跟他家斜对门。傻柱那年十四,个子比许大茂高半头,已经在轧钢厂食堂当学徒了。两个人从小就不对付,三天两头吵架拌嘴。傻柱嘴笨,但嗓门大,骂起人来不重样;许大茂嘴快,但身子单薄,真动手占不着便宜。所以多数时候是傻柱骂他两句,他回两句嘴,然后各回各家,谁也不理谁。院里的人早就习惯了,听见他俩嚷嚷,连头都不抬。易中海有时候出来劝两句,多数时候也懒得管,由着他们闹去。

那天傍晚,许大茂从厂里回来,走到南锣鼓巷口的时候,看见秦淮茹蹲在井台边洗衣裳。

秦淮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。她低着头搓衣裳,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,被晚风吹得一飘一飘的。井台边还蹲着两个妇女,也在洗衣裳,但许大茂眼睛里只看见了秦淮茹。他站在胡同口看了两眼,脚步慢了下来。

秦淮茹他是见过的,15号院贾家新娶的媳妇,从昌平来的。他听院里的人提过,说人长得周正,手也勤快,做饭好。他本来想凑过去搭两句话,嘴都张开了,又闭上了。前两天胡同口碰见贾东旭那一眼,他还记着。

那一眼他记得很清楚。那天下午,他跟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拍洋画,正拍得高兴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看见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走过来。那人不高不矮,但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腰后别着两把枪。他在他旁边站住了,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许大茂抬头看了一眼,目光正好对上那人的目光。那眼神不凶,不横,不瞪人,就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跟看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。可就是那一眼,让他后脊梁发凉了好几天。他爹许富贵在轧钢厂干了十几年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,可许大茂没见过。他见过的最大的人物,就是轧钢厂的厂长,见了他爹还得点点头。可那个姓贾的年轻人,比他也大不了几岁,往那儿一站,那股子劲儿就不一样。说不清是什么劲儿,但就是不一样。

许大茂缩了缩脖子,收回目光,低着头从井台边快步走过去。走到胡同拐角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秦淮茹还在那儿搓衣裳,头也没抬。他嘟囔了一句什么,转身往95号院走了。

回到院里,傻柱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。何大清那年刚走不久,撇下傻柱和六岁的何雨水,傻柱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哥,每天下了班还得买菜做饭。他面前搁着一篮子白菜,正一棵一棵地剥外面的烂叶子。看见许大茂进来,嘴欠的毛病又犯了:“哟,大茂,今天怎么蔫了?在胡同口看什么呢?”

许大茂瞪了他一眼:“关你屁事。”

傻柱嘿嘿笑了一下,没再追问,低头继续择菜。许大茂进了自己屋,他娘钱秀英正在灶台前头做饭,看见他进来,头也没回:“洗手,马上吃饭。”他爹许富贵坐在桌前看报纸,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低头看报去了。

许大茂在桌前坐下来,把筷子拿在手里转了两圈,忽然问了一句:“爹,你认识15号院那个姓贾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