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陈府家宴话码头

“州城生意要做长久,靠菜香酒烈还不够,这话大人问得直,武某也不敢装糊涂。”

武植放下筷子,起身向陈文昭行了一礼,又朝陈母欠身。

“这里都是自家席面,下官便敞开说。若有哪句话不合规矩,大人只管抽骂,夫人也莫怪武某粗人嘴笨。”

陈母听得莞尔,抬手道:“武县尉坐下说话便是,今日家宴,不兴动不动就请罪。”

陈长青也笑道:“武兄这般一说,倒叫我这陪席的人也紧张起来。”

武植这才坐回去,神色坦荡。

“下官早年只是阳谷紫石街卖炊饼的,个头矮,相貌丑,走在街上常被人拿来取乐。

后来大约是老天爷看不过眼,身子骨突然抽条长开了,五官也跟着长开了些,这才不至于继续被人当街取笑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。

陈母上下打量他一眼,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:“照武县尉如今这副仪表,倒真瞧不出年少时竟吃过这般苦头。”

陈长青也忍不住侧目,重新审视武植那挺拔英朗的面庞。

眼前这人剑眉星目、气度沉稳,无论如何也同“个头矮、相貌丑”几个字搭不上边。可他说起旧事时,神色坦然得不像作假,倒更像是把那段灰头土脸的日子早已嚼碎咽进了骨头里。

花子虚端着酒盏,听到这里眼皮跳了跳。

他跟武植久了,早见惯如今这位大哥杀伐决断、满身官威的模样。

可每每听他提起紫石街卖炊饼的旧事,心头仍免不了生出几分荒诞。

紫石街那个被人往脸上吐口水的武大郎,怎么就成了眼前这尊杀神?

武植接着道:“卖炊饼时我便明白一个道理,世道上有手艺未必能保住饭碗。你卖得不好,旁人笑你穷酸;

你卖得好了,便有人惦记你的锅、你的铺面、你的方子。”

陈文昭端着酒盏,指腹轻轻摩挲盏沿,目光不动声色地沉了下来。

“所以,武县尉是靠这身官皮,把金武酒楼撑起来的?”

这话一落,席间几人都停了动作。

花子虚心里直叫苦。

知府大人这刀递得真快,刚才还家宴叙恩,转眼便把人往官商勾连的坑里推。

陈长青也看向武植,眼中关切多过试探。

武植没有急着辩解,正身拱手。

“大人明鉴,武某做生意,从不欺压良善,不强买强卖,不断人货路。

大人若不信,阳谷、清河、须城、寿张、中都、郓城,任挑一处查访,武某若有半桩强取豪夺之事,甘领大人责罚。”

他说到这里,语气沉了几分,字字掷地有声。

“金武酒楼用人,多是穷苦百姓。跑堂有工钱,后厨有工钱,运柴、采买、酿酒、制料、护送,也都有工钱。

菜价酒价明码写在堂前木牌上,客人愿吃便吃,嫌贵便走,没人敢拦。”

花子虚终于寻到插话的口子,忙补上去:

“大人,此事小侄可作证。金武酒楼各县分店,仅杂役、跑堂、柴夫、浆洗妇人、制料工匠,加起来便有数百人。

许多原先无田无业之人,如今靠酒楼领钱糊口,少了不少流落街头的。”

陈文昭没有马上接话。

他端着酒盏沉吟片刻,忽然缓声道:

“我记得,入冬前州府汇总各县民生卷宗,阳谷、清河两地冻饿而亡的灾民比往年少了许多。

当时只当是两县知县调度得当,如今听你这般一说,倒是另有缘由。”

陈母听到这里,神色缓了许多。

“妇人老弱也能领工钱?”

武植回道:“能。洗菜择菜、浆洗缝补、制酱装坛,都有定钱。

若家中有难处,可先支半月工钱应急。

不过酒楼有规矩,不得借支钱银逼人为奴,不得扣人身契。”

陈母点了点头,语气亲近了些:“这规矩倒好。穷人最怕一时短债,最后连人都赔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