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廊下的盟约达成后,林晓如常入宫画像,一切看似平静。但他心中清楚,柳芸那边必定在紧锣密鼓地准备。他没有主动去找她,只是留意着任何可能的信号。这份耐心,既是对柳芸的尊重,也是对自己判断的自信——柳芸一定会来,而且会准备得尽可能周全。
次日下午,林晓正在为一位年长方容的嬷嬷画像,一个面生的小宫女低着头,快步走过他身侧,将一小卷用素帕包着的东西,极快地塞进他放在脚边的画具箱缝隙,低如蚊蚋地说了声“柳掌衣给您的”,便匆匆离去,全程没有抬头。
林晓手中炭笔未停,面色如常,直到画毕,收拾画具时,才自然地拿起那卷素帕,放入袖中。回到永平坊小屋,闩好门,他展开素帕。里面是两张极薄的、裁剪整齐的素绢。一张写着寥寥数语,是柳芸的笔迹:“明日巳时三刻,兰香阁旧址东侧第三根断柱后。画具。” 另一张则是一幅简图,标注了兰香阁旧址的方位和那根断柱的位置。兰香阁是前朝焚毁未修的宫苑,偏僻少人,确是交接的好地方。
林晓将素绢凑近油灯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柳芸行事,确实谨慎。
翌日,他如常入宫,背着自己的画匣。巳时左右,他寻了个“去御花园寻些花草写生”的由头,离开日常作画的区域,朝着地图上标注的、位于西内苑偏僻角落的兰香阁旧址走去。
春日阳光正好,但越往旧址走,人迹越罕,只有疯长的野草和倾颓的汉白玉石基。按照图示,他找到了那根半埋在荒草中的、雕刻着模糊缠枝莲纹的断柱。四下寂静,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。
他静静等了约一刻钟,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另一片断壁后悄然转出,正是柳芸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最普通的宫人青衫,未施脂粉,脸色比前日更显苍白,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,手里提着一个用深蓝粗布包裹的、书本大小的扁平物件。
“林画师。”柳芸快步走近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。她将蓝布包裹递上,“东西……在里面。您看看。”
林晓接过,入手颇有些分量。他走到断柱背阴处,柳芸默契地在一旁望风。他解开蓝布,里面是一个双层画匣,与他自己的那个外形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更旧些,边角有磨损,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。他打开铜扣,掀开匣盖。
上层整齐地码放着几卷用布条捆好的纸张。柳芸凑近,指着最上面一卷:“这一卷,中心轴已被换过。” 她示意林晓拿起。入手略沉。林晓解开布条,展开纸卷,是普通的麻纸,上面有他用炭笔随手画的练习草稿。但当他的手指捏住两端的木质轴心时,能感觉到其中一端的轴心略粗,且中段有一圈极细微的、颜色稍深的接缝。
“向左旋开。”柳芸低声道。
林晓依言,捏住那略粗的一端,轻轻向左旋转。轴心果然从中间分开,露出中空的内部,里面塞着一卷卷得极紧的、淡黄色的素绢。他小心取出,素绢轻薄柔韧,展开一看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楷书,正是柳芸的家书。他没有细看内容,迅速卷好,又试了试,将那轴心重新向右旋紧,严丝合缝。从外表看,这就是一根略有磨损的普通画轴。
“家书在此轴内。此轴放入画匣,若无特殊手法,绝难打开。”柳芸解释着,又指向画匣下层。
下层放着几支旧炭笔、一块石墨、一把小刀,还有两个白瓷碟。柳芸拿起其中一个瓷碟,递给林晓:“您掂掂。”
林晓接过,入手微沉,与寻常空碟感觉不同。他仔细观看,碟子洁白光滑,与另一个毫无二致。柳芸示意他看碟底。在碟底边缘,有一圈比发丝还细的、颜色略深的线,若非在特定光线下、又事先知情,根本无从察觉。
“此处是机关。需用指甲抵住这里,同时向斜上方用力,才能打开夹层。”柳芸用指尖在碟底边缘某处轻轻一点。林晓尝试了一下,果然,只听极轻微的一声“咔”,碟底被撬开了一条缝隙。里面是中空的夹层,空间不大,此刻塞着几个用油纸和蜂蜡密封得极好的、指甲盖大小的小包,几乎填满。一股极其淡的、混合的药材辛香气味逸出,很快消散在风中。
“这是您要带的药材?”林晓问。
“是。我将能寻到的、或许对症的几味珍贵药材,都磨成了最细的粉末,分量不多,但已是极限。用蜂蜡和油纸密封,可防潮防味。”柳芸低声道,眼中流露出心疼与期盼,“另一个瓷碟夹层里也是。画师务必小心,莫要磕碰。”
林晓点点头,将瓷碟恢复原状,又检查了另一个,同样内有乾坤。他将两个瓷碟放回下层,盖上画匣。整个画匣从外到内,都透着一个普通画师经年使用的寻常与破旧,任谁也不会想到,里面藏着如此要命的秘密。
“柳掌衣费心了。手艺巧夺天工。”林晓由衷赞道。这伪装,确实堪称完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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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芸脸上却无半分得色,只有深重的忧虑和恳求:“画师谬赞。只求……只求能平安送到父亲手中。安邑坊的地址,我之前已告知画师。家父……名讳上成。他病得很重,若……若画师去时,他已……” 她声音哽咽,说不下去。
“掌衣放心,林某定当竭力。”林晓提起画匣,感觉分量不轻,但尚在合理范围,“明日我便按计划出宫。掌衣也请保重,切莫因忧虑过度,引人疑窦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柳芸用力点头,用袖子飞快擦了擦眼角,勉强平复情绪,“画师大恩,柳芸永世不忘。明日……万事小心。” 她最后深深看了林晓一眼,那眼神复杂至极,有感激,有期盼,有担忧,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然后,她不再多言,转身快步离去,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断壁残垣之后。
林晓站在断柱旁,春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他却感到一丝寒意。手中这个看似普通的旧画匣,此刻重若千钧。它承载着一份沉甸甸的孝心,也维系着他与柳芸之间刚刚建立的、脆弱而关键的信任纽带,更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。
他抬头望了望天色,不再停留,提着画匣,也沿着另一条小径,离开了这片荒芜的旧址。接下来,他需要将画匣带回住处,做最后的检查,并为明天的出宫,做最后的准备。而柳芸那双充满期盼与担忧的眼睛,仿佛仍在眼前,提醒着他此行的风险与意义。
穿廊下的盟约达成后,林晓如常入宫画像,一切看似平静。但他心中清楚,柳芸那边必定在紧锣密鼓地准备。他没有主动去找她,只是留意着任何可能的信号。这份耐心,既是对柳芸的尊重,也是对自己判断的自信——柳芸一定会来,而且会准备得尽可能周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