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衡的伤势比看上去更重。
杨凡扶着他走出十几步,就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,呼吸越来越急促。那不是疲惫,是撑到极限后的自然衰竭。半步金丹的肉身本不至于如此脆弱,但右臂三条经脉断口萎缩,地煞之力完全耗尽,加上最后以功法本源维持通道稳定的透支——能活着走进藏真界,已是奇迹。
“先休息。”杨凡不容置疑地扶他坐下。
慕容衡没有逞强。他靠在一块半埋在土中的青石上,闭目调息。说是调息,其实只是让身体停止消耗。以他现在的状态,连最基本的灵气循环都无法自主完成,需要杨凡每隔一段时间渡入一丝温和的土行灵力,温养那些萎缩的经脉断口。
杨凡在他身侧坐下,第一次有时间仔细观察这片天地。
天空是淡青色的,没有日月星辰,只有一层柔和的光晕均匀洒落,如同永远停留在清晨或黄昏。那光晕不刺眼,也不温暖,带着一种奇异的“陈旧”感——仿佛这些光在这里亮了三千年,从未熄灭,也从未变化过。
脚下的土地坚实,长着稀疏的枯黄野草。草叶很硬,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,杨凡伸手触碰时,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。他低头看去,草叶边缘有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——这些野草在吸收空气中浓郁的灵气,转化为自身的某种防御机制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,比外界浓郁至少五倍。但每一口呼吸,都能感觉到这些灵气中带着的那种“陈旧”感,仿佛陈年老酒开坛时的气息,醇厚,却有些浑浊。
杨凡尝试吸收一丝灵气入体。
灵气入体的瞬间,经脉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滞涩感——不是排斥,而是“不习惯”。这些灵气在这里沉淀了太久,太久没有被人吸收转化,已经带上了一种惰性。需要更长时间、更精细的提纯,才能转化为可用的灵力。
他睁开眼,看向远处那些残破的建筑。
那是一片废墟,占地极广,从山坡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建筑风格与镇岳陵一脉相承,却更加宏大、更加古老。有高耸的塔楼,有宽阔的殿宇,有蜿蜒的回廊,有坍塌的围墙。大多数建筑都已残破,只剩骨架,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恢宏气势。
废墟上空,隐隐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罩。那光罩极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捕捉到一丝流转的纹路。那是护宗大阵残留的痕迹,虽已残破,却仍未彻底消散。
“镇岳宗……总坛。”慕容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而虚弱。
杨凡回头,见他已睁开眼,正望着那片废墟出神。
“你确定?”
慕容衡点头:“流云城典籍中有记载。镇岳宗鼎盛时期,总坛设于藏真界,号为‘镇岳天宫’。后来遭渊虚入侵,总坛陷落,残存弟子逃入虚空,才建立了后来的地枢宗和流云城等分支。”
他顿了顿,喘息片刻,继续说:“典籍上说,藏真界是镇岳宗以无上神通开辟的‘秘境洞天’,内蕴一条完整的地脉,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。但渊虚入侵时,地脉被污染,洞天崩塌,镇岳宗就此衰落。”
十倍灵气。
杨凡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废墟,很难想象这里曾经灵气如雨、修士如云的盛景。
“那条地脉……”他问,“还能用吗?”
慕容衡摇头:“不知道。典籍没写。但既然护宗大阵还在运转,说明地脉至少没有完全枯竭。”
杨凡若有所思。
他站起身,眺望废墟深处。那里有一片建筑格外高大,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殿宇,殿前立着数十根粗壮的石柱,柱身刻满繁复的符文。那应该是镇岳天宫的主殿,是整个宗门的核心所在。
如果能进入主殿,或许能找到关于藏真界现状、关于离开方法、甚至关于“芥子藏真”真正秘密的线索。
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——
杨凡看向慕容衡。这位半步金丹的强者,此刻连站都站不起来。右臂的断脉萎缩若不及时治疗,可能会永久残废。而他自己,灵力只有四成,归墟珠子只剩一次机会。
还有赵明。
赵明还留在迷雾海残骸中,等着他们回去接应。
“在想什么?”慕容衡问。
杨凡转身走回他身边,蹲下,将一粒辟谷丹递给他。
“在想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慕容衡接过辟谷丹服下,沉默片刻,说: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的归墟珠子,还剩一次机会。”慕容衡看着他,“我想让你用它,帮我续接经脉。”
杨凡一怔。
续接经脉?归墟之力?
慕容衡看出他的疑惑,解释道:“不是直接续接,是‘抹除’断口处的坏死组织。我右臂三条经脉的断口已经萎缩,坏死组织堵塞了经脉两端,就算有续脉丹,也无法重新连接。但如果先用归墟之力将那些坏死组织抹除,露出新鲜的经脉断口,再用地煞之力强行牵引续接……”
“成功率多少?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“三成。”慕容衡说,“但如果不试,这条手臂就废了。”
杨凡沉默。
归墟珠子只剩一次机会。用在这里,意味着之后若再遇到致命危机,他们将没有任何底牌。
但不用,慕容衡的右臂必废。半步金丹修士失去一条手臂,战力折损七成以上。在这危机四伏的藏真界,和废人没什么两样。
“你有几成把握控制归墟之力,只抹除坏死组织,不伤及正常经脉?”慕容衡问。
杨凡想了想,说:“五成。”
“够了。”慕容衡说,“三成加五成,至少有一成半的希望。比零强。”
杨凡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疲惫而坚定,没有半点犹豫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---
两人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——山坡背面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方,三面有遮挡,视野开阔,可以观察到周围动向。
慕容衡盘膝坐下,右臂平伸,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。他的手臂从肩到肘一片青紫,那是断脉萎缩后淤血堵塞的痕迹。皮肤下,隐约可见三条灰黑色的经脉轮廓,在肘关节附近齐齐断成两截,断口处堆积着暗红色的坏死组织。
杨凡在他对面坐下,取出透明珠子,放在掌心。
珠子在淡青色天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,四道裂纹清晰可见。内部深处,那一点透明光晕若有若无,仿佛随时可能熄灭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杨凡问。
慕容衡深吸一口气,点头。
杨凡闭上眼。
识海深处,璀璨金黄的真意种子轻轻震颤。守门人留下的烙印光芒大放,一道无形的意念顺着他的经脉涌向右臂,涌入掌心,注入珠子内部。
珠子轻轻震颤。
那震颤很轻,很柔,不像在镇岳陵时那样剧烈狂暴。这一次,杨凡刻意控制了输出的力度,只让珠子释放出最微量的归墟之力。
透明的波纹从珠子中涌出,缓缓流向慕容衡的右臂。
波纹触及皮肤的瞬间,慕容衡闷哼一声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那不是疼痛,而是更深层的“不适”——归墟之力在抹除坏死组织的同时,也在“触碰”他活着的血肉,那种从规则层面被剥离的感觉,比任何疼痛都更难忍受。
杨凡全神贯注,以神识引导着那道透明波纹,沿着慕容衡右臂的经脉缓缓移动。
波纹所过之处,那些暗红色的坏死组织如同冰雪消融,无声无息地消失。不是碎裂,不是燃烧,就是消失——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。
而正常的经脉血肉,在波纹边缘轻轻颤抖,却完好无损。
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
杨凡额头渗出冷汗,神识的消耗远超预期。引导归墟之力需要极致的专注,稍有偏差,波纹就会吞噬不该吞噬的东西。
但他没有停。
第四条经脉。
第五条。
第六条——
“好了。”杨凡睁开眼,收回手。
珠子在他掌心轻轻一颤,那道透明光晕黯淡了三分,裂纹没有增加,但内部深处那一点光芒,几乎看不见了。
慕容衡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。
手臂上的青紫色褪去大半,皮肤下三条经脉的轮廓清晰可见。断口处的坏死组织彻底消失,露出新鲜的红润断端,两端之间,只差最后一寸的距离。
“接下来看你了。”杨凡说。
慕容衡点头,闭上眼。
他调动体内最后一丝地煞之力——不是从丹田,而是从功法本源中硬生生挤出的、本应用来保命的最后底蕴。灰黑色的光芒在他左掌凝聚,缓缓渡入右臂,沿着经脉蔓延,最终汇聚在那三条断口处。
光芒开始牵引。
一寸,一寸,再一寸。
断口两端缓缓靠近,靠近,靠近——
对接!
慕容衡浑身剧震,一口鲜血喷出,洒在面前的青石上。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身体摇摇欲坠,却死死咬紧牙关,维持着那道牵引的地煞之力。
杨凡伸手按在他肩头,将自己仅剩的土行灵力渡入他体内,护住他的心脉和丹田。
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
当第三息结束时,慕容衡猛地睁开眼。
他的瞳孔深处,那点灰黑色的光芒一闪即逝。
然后他闭上眼,身体软软倒下。
杨凡扶住他,伸手探他鼻息——呼吸平稳,脉搏虽弱,却规律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