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贵看着他的背影,那个恨啊。
可没办法,抓不住。
这侦缉队里头,谁都可能抓到,就是抓不到小石头。
这小子,简直就是个鬼。
再表齐老太太那边。
她从侦缉队出来,没有回鼎香楼,而是慢慢悠悠地往家走。
路上,有人问她:老太太,您去侦缉队干什么?
看看。齐老太太慢悠悠地说,看看那帮孙子过得怎么样。
过得怎么样?
紧巴巴的。齐老太太哼了一声,活该。
那人笑了笑,没敢接话。
齐老太太继续走,一边走一边嘀咕。
那俩货……她自言自语道,还不是最坏的。最坏的是那些指使他们的人。
她叹了口气。
可那些人也蹦跶不了多久了。天道好轮回,苍天饶过谁。
说完,她抬起头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那晚霞红得刺眼,像是血染的。
要变天了。她说。
旁边的人抬头看了看天:老太太,没变天啊,晴天。
我说的不是这个天。齐老太太摇摇头,我说的……是人心。
那人愣了一下,没听明白。
齐老太太也不解释,自顾自地走了。
她走得慢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的。
可每一步,都踏得很稳。
齐老太太这辈子,什么没见过?
日本人来之前,她见过。
日本人来了,她也见过。
以后日本人走了,她大概……还能见到。
活到她这把年纪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
那些汉奸的下场,她看得多了。
好的,坏的,她都见过。
可她从来不说。
为什么不说?
因为说了也没用。
汉奸们自己不知道自己是汉奸吗?
知道。
可知道了又怎样?
回不了头了。
就像贾贵和黄金标。
他们不知道自己走的是死路吗?
知道。
可没办法,路就那么窄,走到一半才发现前面是悬崖,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。
所以她不说。
她只骂。
骂完了,他们或许能清醒一阵子。
可清醒归清醒,路还是那条路。
除非……有人拉他们一把。
可谁能拉他们?
没人。
因为他们的路,是自己选的。
齐老太太走到家门口,停下了脚步。
她回头看了看侦缉队的方向,叹了口气。
那俩货……她喃喃道,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。就是命不好。
命不好?门口等着她的丫鬟问,老太太,您说谁呢?
没什么。齐老太太摇摇头,进屋吧,天凉了。
丫鬟扶着她进了屋。
门关上了。
侦缉队那边,贾贵和黄金标还站在院子里。
两人站了很久,谁也不说话。
最后,还是贾贵先开口。
老黄。
那张收据的事……
别提了。黄金标摆摆手,让小石头那小子偷走了,追不回来了。
那你不告发我了?
告发你?黄金标苦笑一声,我要是告发你,我自己也得完。再说了……
他顿了顿。
再说什么?
再说了,黄金标看着天边,齐老太太说得对。咱们这种人,再作孽就是苦上加苦。
贾贵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老黄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
我找周半仙……贾贵顿了顿,不只是算命。
黄金标愣了一下:什么意思?
我不能说。贾贵摇摇头,但我可以告诉你,我不是日本人的人。
黄金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我知道。
你知道?
我又不傻。黄金标哼了一声,你每次找周半仙,共军就能提前转移。这事儿傻子都能猜出来。
贾贵脸一白:那你……
我不说。黄金标打断他,因为说了对我没好处。你要是被抓了,那张收据的事我也说不清楚。所以……
他顿了顿。
所以咱们俩,谁也别揭谁。
贾贵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老黄,你……
行了,别说了。黄金标摆摆手,天黑了,回屋睡觉吧。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贾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这老黄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……
这么什么?
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跟黄金标之间的关系,好像变了。
不再是纯粹的互相威胁。
而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是什么呢?
他也说不上来。
或许……是同病相怜?
或许……是心照不宣?
又或许……什么都不是。
这侦缉队里头的事,谁说得清楚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