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回到住处,把纸条摊在桌面上又看了一遍。不是看字——那行字他早就背下来了——是看纸。纸条边缘裁得不算直,右手边略微斜了一点,像是用刀片划的,不是剪刀。纸张和之前那几张一样,发黄,发脆,折了两道。他从桌上摸起杯子喝了口水,水已经凉了,有股隔夜的铁锈味。
小织坐在桌边,下巴搁在手背上,看着那张纸条。“他写的每张纸条都是这个风格。像是提前准备好的。”
“对。”陈默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,“他把每段路的关键信息都封在不同位置,等着人一步一步拆开。不是现写的。是早就放在那儿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。“明天从检修口下去,沿管道方向继续往下走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织,“纸条说的‘往下’如果是指检修口底部,那底部应该还有一段路没走完。”
天刚亮他就出了门。检修口的盖板上凝着一层露水,摸上去冰凉。掀开,露水顺铸铁边缘淌下来,滴进竖井里。他沿井壁爬下去,靴子落在地面上,声音在四周反弹了一下,很空。站稳之后他先没动,蹲着掏出手电筒,沿墙根扫了半圈,又站起来扫了半圈。一切正常。
他沿通道往前走。脚下的土从松软慢慢变硬,踩上去没了沙沙声,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很轻的吱嘎响。通道在拐弯之后变了——墙面不再是旧砖,是抹平的水泥。水泥面发灰发暗,表面有些极细的龟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他用手背贴了一下,凉的。这种凉不是地底下的阴凉,是那种传导出来的冷,说明墙的另一面是实的,里面没有空腔。
继续往前走。水泥墙面在尽头处收窄,变成一道窄门。木门,漆面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。剩的那点漆是暗黄色的,已经起壳卷边了,手一碰就往下掉渣。他推了一下,门没锁,转轴有点涩,需要用肩膀顶一下才完全打开。
门后是向下的台阶。水泥台阶,很窄,台阶面大概只有他半个脚掌那么宽,踩上去前脚掌悬着半截。七八级,不算深。底部是一间地下室,不大,手电筒的光转一圈就能把四面墙都照遍。地面铺着旧砖,砖面和砖面之间有些已经翘棱了,走在上面会轻微晃动。墙角堆着几段旧管线,铸铁的,锈得透透的,手一碰就是一手红棕色的锈渣。
他沿墙边走了一圈,在另一个墙角发现了那只旧铁箱。没上锁,盖子上有道凹痕,像被什么重物砸过。他蹲下来,掀开盖子。合页发出很轻的一声嘎吱。
里面放着一卷胶带和一把钥匙。
胶带还是那种透明胶带,超市货,胶面没有发黄。钥匙是新的,齿痕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——更深,更窄,齿距也密,尾端没有槽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小的梅花形凹孔,像是防盗锁上用的。这种钥匙他以前在矿区的配电房见过一次,那扇铁皮门上挂着把梅花锁,后来被钳子剪了。
他拿起两样东西,在手里掂了掂。钥匙沉甸甸的,比看起来重,可能是铜芯镀的。他合上铁箱盖子,没再动别的东西,沿原路返回。
回到住处的时候小织正在往炉子里添煤,看见他进来,把火钳搁回炉子边,拍了拍手上的黑。
陈默把钥匙和胶带放在桌面上,没说话,先倒水喝。小织走过来看了一眼。“又一把钥匙?这把齿不对。”
“换了一把。”他把杯子放下,用手指把钥匙推到灯下,“新的,齿痕很深。像是还没用过。”他把钥匙拿起来,用指腹摸了一下齿尖,没有毛刺。“胶带也是新的。还不知道用在哪。”
小织没说话,把钥匙拿过去又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放下来。“齿这么深,锁芯应该很旧。梅花槽的,不好开。”
“对。这钥匙配的锁,不是普通弹子锁。”陈默站起来,把钥匙和胶带都收好。“明天从地下室再往下走。钥匙和胶带放在同一个箱子里,说明那扇门离箱子不远。”
他推开门。外头风小了,路灯的黄光罩着一层雾气,空气湿得能拧出水。他沿着街道走到矿区入口,没进去,在门口站了片刻。铁栅栏门半掩着,门缝里漏出来的空气又潮又冷,带着地底深处那种陈年的味道。他转身走回来,合上窗,在桌边坐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