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猛地捅进锁孔,粗暴地转动。
李玉——或者说,这具身体里属于“李从嘉”的那部分——在听到那两个字时,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。
不是肉体的,是更深的地方。
一些破碎的画面,带着褪色的暖意和尖锐的痛感,争先恐后涌上来。春日庭院,杏花如雪,一个藕荷色的身影在树下抚琴,指尖流淌出的旋律他至今记得调子……秋夜灯下,共读一卷词稿,她指着某处轻声说“这里韵脚似乎紧了”,他笑着提笔改过……还有更久远的,几乎是孩童时,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周府后花园追逐,她跑不快,被他捉住袖角,回头时眼睛亮晶晶的,喊他“从嘉哥哥”……
温暖。熟悉。深入骨髓。
紧接着,是另一种画面。深夜孤灯,他对着空荡荡的寝殿,酒壶歪倒,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大团污痕,心里某个地方空洞洞地疼。宫人窃窃私语,说皇后又咳血了,太医摇头。他不敢去看,怕看见她苍白消瘦的脸,怕看见她眼里那份温柔的、了然的寂寥。他逃进诗词,逃进歌舞,逃进一切可以麻醉自己的东西里,像个懦夫。
最后定格的,是弥留之际。她握着他的手,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,声音气若游丝,却还在安慰他:“从嘉……别怕……好好活着……”
愧疚。悔恨。沉重的、几乎将他溺毙的无力感。
这些情绪来得太凶太急,像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李玉刚刚筑起的心防。他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不是装的,是真的。身体晃了晃,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梳妆台边缘,铜镜被碰得“哐当”一声轻响。
手指冰凉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他死死咬住牙关,用尽全部意志力,才把那阵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下去。不能失态。不能露馅。眼前这个女人,是原主最亲密的人,也是最有可能察觉异常的人。
周娥皇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。
她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收紧,脚步向前挪了半步,又停住。那双极美的眸子里忧色更浓,还夹杂着一丝困惑。她看着他扶住梳妆台,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额角瞬间渗出的细密冷汗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将托盘轻轻放在近处的圆桌上,拿起那只青瓷小碗,走了过来。
“从嘉?”她又唤了一声,声音更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可是哪里又不舒服了?你刚醒,身子还虚,快坐下。”
她伸手想扶他,指尖快要触到他手臂时,却顿住了,悬在半空。
李玉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停顿。
她在犹豫。为什么?原主和她不是感情甚笃吗?这种下意识的肢体回避……不对劲。
他迅速调动脑中的信息。历史记载,周娥皇与李煜确实恩爱,但周娥皇病逝时,李煜已与小周后(周女英)有了私情。时间线……现在周娥皇还活着,那么原主和小周后的事,是已经开始,还是尚未发生?周娥皇是否有所察觉?这个停顿,是因为他刚才反常的僵硬,还是因为别的?
信息不足。危险。
李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放松肩膀,顺着她的话,慢慢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下。动作尽量显得虚弱,符合一个昏迷三日刚醒的病人。
“无妨。”他开口,声音刻意放得低哑缓慢,模仿着记忆中那些古装剧里病弱公子的调子,“只是……刚起身,有些头晕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周娥皇。
这是第一次,在光线充足的距离内,看清这位历史上着名的大周后。
确实极美。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,而是江南水汽滋养出的温婉清丽,眉如远山,眼若秋水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脆弱感。她穿着藕荷色宫装,料子极好,绣工精致,但颜色并不鲜艳,衬得她人更加淡雅,像一幅年代久远的仕女图,美则美矣,却总隔着一层淡淡的哀愁。
此刻,她眉头微蹙,专注地看着他,眼神里的关切不似作伪。但李玉没有忽略,在那关切之下,更深的地方,有一丝极淡的、审视的痕迹。
她在观察他。
“头晕是自然的。”周娥皇似乎稍稍松了口气,将手中的青瓷小碗递过来,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汁,冒着热气,“先把这碗安神汤喝了。冯公公说你是失足落水,受了惊,寒气入体。太医开了方子,这几日需仔细调养。”
落水?失足?
李玉心里冷笑。冯玉恩那老狐狸,果然没说实话。或者说,对外统一了口径。一个皇帝,在自家皇宫里“失足落水”,昏迷三天,这本身就透着蹊跷。是意外,还是有人不想让“李从嘉”醒过来?
他接过药碗。碗壁温热,药气扑鼻,带着浓重的苦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草木腥气。他下意识皱了皱眉。
这个细微的表情似乎取悦了周娥皇,她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还是怕苦?”她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乎听不出的、属于旧日亲昵的调侃,“我让莲心备了蜜饯,在那边。”
小主,
怕苦?原主怕苦?
李玉心里记下这个细节,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点窘迫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碗,屏住呼吸,将那碗苦得惊人的药汁一饮而尽。
真他妈苦。
苦得他舌根发麻,胃里一阵翻腾。但他硬是忍住了,面不改色地把空碗递回去。
周娥皇接过碗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。
很凉。
她顿了顿,转身将碗放回托盘,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丝帕,自然地递过来。“擦擦。”
李玉接过,擦了擦嘴角。帕子有极淡的、清冷的香气,像是某种兰草混合了药香。
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。
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,和室内烛火偶尔的“噼啪”轻响。
尴尬。陌生。还有那种无形的、沉重的压力。
李玉知道,他必须说点什么。不能一直沉默下去,沉默会放大所有异常。但说什么?怎么用“李从嘉”的方式说话?
他想起那些碎片记忆里,原主和她相处的情景。多是风花雪月,诗词唱和。可以试试。
“这几日……”他斟酌着开口,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,“辛苦你了。”
周娥皇轻轻摇头,在离他几步远的另一张圆凳上坐下,姿态依旧优雅。“臣妾不辛苦。倒是陛下……”她顿了顿,改了口,“倒是你,昏迷这几日,朝中宫里,都悬着心。”
她提到了“朝中”。
李玉精神一振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叹了口气,揉着额角,做出疲惫又无奈的样子。“朝中……怕是又积压了不少事吧。冯玉恩方才提了一句,说几位相公的折子……”
他故意只说半句,抬眼看向周娥皇,眼神里带着询问,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属于年轻君主的依赖和烦恼。
周娥皇垂下眼帘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缠枝花纹的边缘。这是她的小动作,李玉从记忆碎片里挖出来的。
“韩相公、徐相公他们,确是递了折子。”她声音平稳,但语速稍慢,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句,“多是询问陛下安好,以及……江北的军报,春汛的河工,还有今岁科考的章程。几位老臣心系国事,见陛下久不视朝,有些……关切。”
她说得委婉。
但李玉听出了潜台词:老臣们不耐烦了。皇帝昏迷不醒(或者说“病”得蹊跷),国事堆积,他们担心,也可能在试探,甚至……在酝酿别的什么。
“韩熙载……”李玉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脑海里自动调出相关资料。南唐名臣,以直谏着称,历史上好像还画过一幅着名的《韩熙载夜宴图》?原主对他,似乎是又敬又怕,还有点烦。
他揉额角的手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一点原主可能有的、对老臣絮叨的不耐和无奈:“韩相公总是这般……事无巨细。朕……我不过是小恙,何至于此。”
他差点顺口说出“朕”,及时改回了“我”。在周娥皇面前,原主私下里似乎更常用“我”。
周娥皇抬眼看了他一下,那目光很快,但李玉觉得她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口误。
“韩相公是股肱之臣,谨慎些也是应当。”她轻声劝道,随即话锋微转,声音压得更低,“只是……此次你病得突然,外间难免有些猜测。北边……近来也不甚太平,汴梁那边,使者来往频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