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边。汴梁。赵宋。
这几个词像冰锥,刺进李玉的耳膜。
果然。外患已迫在眉睫。历史书上冷冰冰的“宋灭南唐”四个字,此刻成了悬在头顶的、真实的利剑。
他沉默了片刻,再开口时,声音里染上了真实的沉重,倒不用刻意去演了。
“北边……终究是心腹之患。”他看向窗外沉沉夜色,仿佛能望见长江以北的广袤土地,“父皇去后,留给我的,是个看似富庶,实则千疮百孔的架子。国库空虚,军备松弛,门阀掣肘……如今北朝虎视眈眈,内部却……”他苦笑一下,没说完。
这话说得有点深了,不太像原主那个沉迷艺术的文艺青年会立刻想到的。但此刻气氛到位,加上“大病初愈”可能带来的心境变化,或许能糊弄过去。
周娥皇静静听着,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。有惊讶,有欣慰,还有更深沉的忧虑。
她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。
“从嘉,”她忽然唤他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,“你此次醒来……我总觉得,有哪里不同了。”
来了。
李玉心脏微微一缩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疲惫:“不同?或许是……死里逃生一趟,有些事,看得更清楚了些罢。”他揉了揉太阳穴,语气放软,“只是脑子依旧昏沉,许多事想不真切。方才连……连你熏的什么香,都差点没闻出来。”
他主动提及一个细节的“遗忘”,将她的试探,轻巧地引向“病后体虚记忆模糊”这个合理的解释。
周娥皇果然被带偏了一瞬。她看了看自己袖口,又嗅了嗅,迟疑道:“是旧年制的‘雪中春信’,你从前……说这香气太冷,不常熏的。今日莲心怕是拿错了。”
小主,
“无妨。”李玉摆摆手,顺势将话题拉回安全区域,“只是觉得……好像比从前更冷冽些。或许是我病中嗅觉有异。”他停顿一下,看着她,“你脸色也不太好,可是这几日没歇好?我既醒了,你便不必再日夜守着了。”
语气里的关心是真诚的。抛开原主的感情债,单看眼前这个苍白柔美的女子,为昏迷的丈夫忧心操劳,他也很难硬起心肠。
周娥皇闻言,眼中泛起一丝真切的水光,但很快被她垂眸掩去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摇摇头,站起身,“你既醒了,好生歇着才是正理。药要按时喝,膳房那边我会盯着。朝事……不急在一时,养好身子再说。”
她也站了起来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扉上,却又停住,回头看他。
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,长长的睫毛垂下,遮住了眼底大半情绪。
“从嘉,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无论外界如何,你……好好的。”
说完,她轻轻拉开门,藕荷色的身影无声地融入门外走廊的昏暗里,门又被轻轻合上。
寝殿内,再次只剩下李玉一人。
他维持着坐在凳上的姿势,许久没动。
后背的里衣,又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
刚才那短短两刻钟的对话,比他连续熬夜赶三个项目方案还累。每一句话都要斟酌,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,还要随时从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挖掘有用的信息,应对那些看似温柔实则犀利的试探。
周娥皇……比他预想的更敏锐,也更复杂。
她爱“李从嘉”,这份感情毋庸置疑。但她不笨,甚至可以说,在深宫浸淫多年,她对政治和人心的敏感度,可能远超那个只懂诗词的原主。她察觉到了他的“不同”,虽然暂时被“大病初愈”的解释搪塞过去,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。
而且,从她的话语间,李玉拼凑出了更清晰的现状:
第一,原主的“落水昏迷”极有可能不是意外,朝中势力错综复杂,有人不想让他这个皇帝好好活着。
第二,以韩熙载为代表的部分老臣,对年轻君主的掌控力和健康状况心存疑虑,朝政有失控的风险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北方赵宋的压力已经肉眼可见,南唐的生死存亡,已经进入倒计时。
留给他的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许。但大脑却更加飞速地运转起来。刚才的对话信息量很大,他需要好好消化。
韩熙载……这个名字反复出现。这是个关键人物。历史上的韩熙载,晚年似乎因为对南唐前途失望,故意纵情声色,以避祸端。但现在,他应该还在其政治影响力的巅峰期,是朝中清流或者说保守派的旗帜。他对“李从嘉”的态度,大概是“恨铁不成钢”多于“不忠”,但这份“关切”在皇权不稳时,也可能演变成致命的压力。
徐相公……徐铉?还是徐游?记忆有点模糊。但能跟韩熙载并列被周娥皇提及,必定也是重臣。
江北军报……看来边境摩擦一直没断。春汛河工……这是民生,也是稳定内部的关键。科考章程……嗯,选拔人才的门路,或许能做点文章?
他站起身,因为坐得久了,加上这身体确实虚弱,眼前黑了一瞬,扶住梳妆台才站稳。铜镜里映出他苍白的面容,眉眼清俊,但眼神深处那份属于现代人的疏离和审视,在独处时无法完全掩饰。
他得尽快适应这张脸,这个身份。不仅仅是模仿,更要理解这个身份所承载的一切:权力、责任、危险,还有……情感纠葛。
想到情感纠葛,他眼前又浮现出周娥皇离开时那个复杂的眼神,以及她指尖的冰凉。还有她提及“北边”时,语气里那份深藏的无力感。她是个聪明的女人,或许早已看到了南唐的结局,却无能为力,只能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守护着她所爱的人,和这个风雨飘摇的宫廷。
这份认知让他心里那点因“鸠占鹊巢”而生的不适感,变得更具体了些。他不是来玩角色扮演游戏的,他是闯入了一个真实的人生,打断了既定的轨迹,也接过了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重担和孽缘。
“先活下去,再想别的吧。”他对着镜中的自己,低声说了一句。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他走到窗边,再次推开那半扇窗。深夜的冷风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庭院里草木的气息,吹散了些许室内的药味和沉闷,也让他沸腾的脑子稍微冷却。
游戏难度,直接调到了地狱级。
但他心底那股属于“玩家”的、不服输的劲头,却也被彻底点燃了。甚至,在最初的震惊和不适之后,一种奇异的兴奋感开始滋生。这可是真实的历史舞台,而他手握“剧本”——尽管这个剧本因为他的到来已经产生了最大的变数,但大势和关键人物的基本盘,总不会错得太离谱。
怕什么?知道剧本,就是最大的外挂。
小主,
韩熙载可用,但需震慑和引导。不能让他成为掣肘,要让他成为助力,至少不能是阻力。
朝中其他势力,需要尽快摸清。谁是可以拉拢的中间派?谁是潜在的敌人?谁又只是随波逐流的墙头草?
军权……这是最要紧的,是安身立命的根本。南唐的军队,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?水师有没有?战斗力如何?将领是谁?是石敢当那样的老派人物,还是有可能接受新思想的少壮派?能不能用?怎么用?
还有钱。打仗就是打钱。南唐经济底子好,江淮富庶,商业发达,但国库空虚,钱都去了哪里?门阀?豪商?还是被层层贪没了?得想办法把财权抓回来,或者……开辟新的财源。
千头万绪,像一团乱麻。
但第一步,他得先真正掌控这具身体,掌控“皇帝”这个身份。像今天这样,连原主怕苦、熏香喜好都不知道,随时可能露馅的状态,太危险了。他需要更多关于“李从嘉”个人习惯、言行举止的记忆碎片,需要尽快让这具身体恢复行动力,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的、只是病后虚弱的年轻人。
他需要信息。更多、更详细的信息。关于宫廷的运作规则,关于朝臣的派系关系,关于军队的布防和将领背景,关于财政的收支漏洞,关于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、社会结构、人心向背……一切。
冯玉恩是个渠道,但不够。那老狐狸滑不溜手,给出的信息必然经过过滤和权衡。他需要更多眼睛,更多耳朵。安插眼线?培养心腹?这都需要时间,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或许……可以从身边的人开始?比如那个端药进来的小太监?看起来年纪不大,眼神还算干净。但深宫之中,哪有真正简单的人。
还有……他得“病”一段时间。合理的、不引人怀疑的时间,用来“恢复”,用来观察,用来暗中布局。不能立刻生龙活虎地跑去上朝,那太反常。但也不能病得太久,让朝局彻底失控。这个度,得把握好。
就在他思路逐渐清晰,开始像规划一个大型策略游戏开局那样,默默规划接下来几步该怎么走时——
窗外,靠近回廊的那一侧,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还有少女刻意压低、却掩不住清脆的笑语声,隔着窗纸模糊地飘进来。